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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情

(四十三)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发呆。
  直到手机响起,林启正打来电话,我瞪着那个号码,犹豫不决。
  深吸一口气,我接通了电话。
  "你还在公司吗?"他问,口气正常,想必不知今日的变故。
  "不,我在中山广场。"我答。
  "干什么,逛街吗?"
  "……是。"
  "买了什么?"
  "没买什么。"
  "我今晚陪客人吃饭,之后就没事了,我们可以见面吗?"
  "……"我不知该怎么答,一时失神。
  "喂?喂?"他在那端呼唤。
  "哦,好啊!"
  "见面后,想做什么?"他温柔地问。
  对面有个电影院,大幅的宣传画在风中飘浮,阿汤哥在外星人的追堵下惊惶失措。
  "我想看电影,看《世界大战》。"我对着电话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竟然有意要给他出个难题。
  他听到,果然有些犹豫,但马上爽快地答:"好,到时候等我电话。"
  我以为他会婉转地提出别的建议,但他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他真的敢和我去看电影吗?像普通的情侣一样,肩靠肩坐在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喝着汽水,滑稽的地方能与众人一起哈哈大笑,血腥的场面出现,我也可以大叫一声,伏在他的怀中。
  真的可以吗?不会为难吗?不用防备暗地里的镜头吗?……
  我空着肚子坐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见城市里的霓虹次第亮起。潮红的黄昏,就象我寻不到出路的爱情,渐渐向天边隐去。
  8点半,林启正打来电话,约我见面,他说的,正是我对面的电影院。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他说。
  "不用,我就在附近,会自己过来。"我答。
  又耽搁了几分钟,我来到了影院的门口,售票处排着长队,男男女女的情侣,声音喧哗。
  "邹律师!这边!"傅哥站在侧门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勉强地向他微笑打招呼。
  "林总在放映大厅等你,快上去吧,要开映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答应着向大厅走去。
  工作人员没有验票,打开门将我放了进去。里面光线极暗,我从亮处乍入,眼前一片漆黑。忽然有人从侧面揽住我的肩膀,然后将一束植物塞入我的手中,我闻到玫瑰的清香。
  我转头,有唇吻上来,他的气息,总是摄人心魄。
  我假装无意地低头,躲了过去。
  他没有在意,牵着我的手说:"想坐哪里,前面,后面,还是中间?"
  此时我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他微笑的脸,看见了我手中大捧的玫瑰,然后,看见了除我们之外,空无一人的放映大厅。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问。
  "今天我包场。"他淡淡地答。然后微笑望我:"你选个位置吧?"
  我应该高兴吧?男朋友重金包下能容纳七、八百人的放映大厅,只为与我的一次普通约会。那些知情的旁人,定在窃窃私语,羡慕我是如此倍受宠爱。
  他们哪里知道,我想要的,其实是挤在人群中,哪怕坐在最后面,最角落,也是福气。
  我望着他,笑笑说:"随便坐哪里。"
  他带着我,坐在了电影院的正中央。傅哥送来大包的爆米花、可乐和水果,又退了出去。
  电影开始了,银幕上,公路在开裂,楼房在坍塌,高大的外星人将仓皇逃窜的路人击得粉碎,而偌大的影厅,回荡着凶险的音乐和刺耳的尖叫,放眼望去,却只见一排排空旷的座椅,感觉极其怪异。
  我终于无法忍受,对他说:"不好看,我想回去了。"说完,站起身就向门口走去。那束玫瑰,我也仿佛无意之中,将它遗忘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有反对,跟在我身后,也走了出来。
  车停在附一楼,走到车前,看见这个密不透风的庞然大物,我突然醒悟到,他为什么要换车,就像我也突然醒悟到,他为什么不再出现在星巴克。
  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许久,他打破沉闷:"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答。
  "不要骗我,你今天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事。"
  他猛地把车刹在路边,转身向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了没出事。"我坚持说。
  "你听到什么了?"
  "……"
  "邹雨,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应该说出来让我知道。"
  "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我应该是你最信任的那个人。"
  "那我是吗?"我回头看他,语气坚锐地反问。
  "当然。"他没有犹豫,回答道。
  他如此理直气壮,竟令我气结。"你为什么要换车?"我问。
  "不为什么,我一直爱开吉普车。"
  "你为什么不再去星巴克?"
  "我没有时间。"
  "你为什么要包场看电影?"
  "我以为你喜欢没人打扰。"
  他句句答得顺理成章,滴水不漏。我一时气恼,冲口而出:"鬼扯!你只是不想再被别人敲诈!"
  他楞住,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你已知道,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关键是你从头至尾,都没有向我提到过这件事,难道你就是这样信任我的吗?"
  "这种事,没必要让你知道,不关你的事!"他毫无愧意,坚定地回答。
  "不关我的事?那些照片上都是我,全都是我,你怎么能说不关我的事,因为我,你才会被敲诈,因为我们俩,根本就是一对偷情的男女!一对奸夫淫妇!所以,别人才会敲诈你,所以,你才会被逼无奈,拿出80万封口费!怎么能说不关我的事!怎么能说不关我的事!……"我突然爆发了,歇斯底里地冲他喊叫起来。
  "邹雨!"他大声地喝止我。
  我停了嘴,但依旧恶狠狠地看着他,唯有这样,我才有面对他的勇气。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你没有必要说这样狠的话,我有我的考虑,并不是故意隐瞒你!"
  "何止是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俩的整件事情,都没有必要!"我顶了回去,职业的本能使我面对劣势,表现却更为强悍。
  "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是不是傅哥?"他依旧问我这件事情,并操起电话准备责问傅哥。
  我也不打算隐瞒,直接对他说:"是你爸!他今天叫我去他的办公室。"
  听到是自己的父亲,他的气焰顿降,将手机放回原处,开始沉默地望向前方。
  过了许久,我听见自己用很冷静的声音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面对现实,没必要让大家都这么辛苦,这件事情,责任在我,是我开始的,由我来结束。"
  没有回答,只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且压抑。
  我不敢看他,眼望窗外,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要和你有什么将来,我也没有盼望过你离开江心遥和我结婚,我更没有奢望过成为你们林家的少奶奶,过有钱人的生活,我只是很愚蠢地想,既然我们彼此喜欢,那就喜欢好了,跟别人没有关系。但我想错了,怎么可能和别人没有关系?我这只是自欺欺人。所以,现在我后悔了,我不想干了,就这样结束,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答。我鼓足了勇气,转头看他。
  他的神情,极之痛楚,路灯下,我又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隐隐有道道伤痕。
  "是我爸让你离开我?"他低哑着嗓音问。
  "不是,他只是让我们注意影响,他只是让我不要坏了你的好事,他只是让我不要逼你,不要害到你永无出头之日。"我流利地说出这些话,因为今天下午,它们在我心里已回旋了无数次。
  "所以,你对我失去信心了吗?"
  "不,我从来就没有抱过什么信心,但是我以为我可以悄悄地爱你,和被你爱,结果我发现我想错了,你也想错了,我们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会贪心,我会要求得更多,就像我也想和普通人一样去看一场电影,我也想和你手牵手在大街上散步,我不能一天到晚躲在这台车里,或躲在那间房子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即使你是林启正,我也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实现这些愿望。"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声说。
  我将手从他手中挣脱,黯然说:"没有必要,我们不如安心过现在的生活,可能会更轻松更快乐。"
  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他忽然在我身后问:"真的就这样分手吗?你决定了吗?"
  "对!这样比较好!"我回头看他,他眼神怆然,而我,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竟然露出笑容,我笑着对他说:"我们早就谈好了条件,如果我要走,你就会让我走,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深深地望着我,那种眼神让我几乎失去了转身的勇气。
  但是,我是个勇敢的女人,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下车,大力地合上车门,拦下一部空驶的出租车,离他而去。
  我以为我会落泪,我以为我会放声痛哭,但我没有,我只是打开车窗,让初秋已有些凉意的夜风吹打着我的脸,就像我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或者,就像我知道这一刻总会来临。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四十四)
  我饥肠辘辘地回到家,邹月正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对我的归来无动于衷。我也懒得和她打招呼,扔下包,直接走进厨房去寻找食物。
  冰箱里还有一些剩菜,我在火上架上锅,倒上水,准备煮面吃。
  身上穿的职业装让我感到闷热,我走出厨房,向自己房间走去。
  "姐!"邹月在客厅里喊我。
  我回头,她说:"税务局通知我明天去面试,我想找你借件正式点的衣服。"
  "好,随便找。"我答。继续向屋里走去。
  "姐,你等一下。"邹月又喊住我:"其实我已经找过了。"
  "有合适的吗?"我扭头问。
  "有一件最合适。"她说。
  "好,你穿吧。"我实在没有精神和他聊。
  "你看看是哪一件?"她在我身后说。
  我一回头,她手里居然拿着林启正的那件浅灰色衬衫,一脸怨恨的表情。
  我的头脑"嗡"地一响,只觉得苦不堪言,以我此刻的心情,单只见到这件衣服,都已濒临崩溃,更何况它居然拎在邹月的手上。
  我镇定了一下情绪,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把这件衣服翻出来了?"
  "这是谁的?"邹月尖利着嗓子问。
  "一个朋友的。"
  "是谁?"
  "你不认识。"
  我走前两步,想从她手里扯回那件衣服。她迅速地将衣服收到身后,固执地问:"你告诉我这是谁的?"
  "你真无聊,我懒得和你扯,把衣服还给我!"我大声说。
  "这是林总的衣服!你怎么会有他的衣服!"邹月狠狠地问。
  "林启正的?你想他想疯了吧,我怎么会有他的衣服?"我表情惊讶。
  "就是他的,他的衬衣全都是意大利手工制品,除了他没人会穿这个牌子。"邹月将衬衣上的LOGO指给我看。
  我从来不知道林启正到底穿什么牌子,邹月居然这么清楚,我只能矢口否认:"哪有这种事,说了不是他的,你不要胡搅蛮缠,这是我一个朋友的。
  "就是他的!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你说!"邹月喊叫起来。
  "我和他不可能有什么关系。"我实话实说,现在不能说我在撒谎。
  邹月不吱声,只是死瞪着我,用仇恨的眼神。
  我想结束这场无谓的争吵,于是转身向房间走去。
  邹月却冲过来,拦住我的去路。"你不说清楚不准走,你说不是林总的,那是谁的?"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邹月,你别来惹我,我今天心情不好!"
  "就是他的!就是他的!一定是他的!没有人会有这种衣服!"邹月固执着只说这句话。
  我已无法,一时找不出办法消除她的猜疑,为了尽早摆脱她的纠缠,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于是我将她一军:"不相信你自己去问林启正。"
  不仅如此,我还拿出手机,找出他的号码,走到家里的座机前,打开免提,开始拨他的号码。
  其实林启正的号码我早已烂熟于心,但我按的很慢,等着邹月冲上来打断我的行动,以她平日见到林启正那副羞怯的样子,想必是绝不敢直接质问他的,而我也可以籍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邹月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不论按得多慢,那11个号码总有按完的时候,我已骑虎难下,只能傻站在那里,听到短暂的沉寂后,接通的提示音响起。
  "嘟--嘟--嘟--"接通音一声一声响着,响到我侥幸地认为他定是没有听见的时候,突然话机里传来他暗哑的低沉的声音:"喂,你好!"
  离开他不过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但是似乎已离开他有一个世纪,我和邹月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他继续在电话里:"喂……喂……"
  我从来没有用座机打过他的手机,所以,他并不知道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听到无人应答,他挂断了电话。
  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在路边?在车上?或是回到了家?只觉得刚才他的声音里有着格外的疲惫和悲伤,让我难过到无法自持,转头对着邹月大叫:"你问啊?你怎么不问了呢?你直接问他,看他怎么说啊?既然你还是放不下他,既然你还是这样疑神疑鬼,你就干脆问个痛快!让他知道,你为了他变成了个疯子!看他怎么回答你,看他会不会感动,会不会到你身边来!"
  邹月把衣服甩在地上,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我继续站在门外冲她大喊:"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他的老婆又漂亮又有钱,别说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就算他爱上你,他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吧!"这话既是说与她听,也是说与我那颗伤痛的心,说了还不算,我用脚狠狠地在她门上踹了两脚,方才解气。
  这时,我忽然闻到难闻的味道,冲进厨房,锅里的水溢出将火浇熄,满屋都是浓浓的煤气味。我赶忙把煤气关掉,打开窗户,站在厨房中央大声对自己说:"怎么什么都不顺,干脆煤气中毒死掉算了!"
  说完后,我气势汹汹冲出厨房,拎上包,快步向楼下奔去。
  在楼梯口,我正撞见一身运动装束,大汗淋漓从外锻炼回来的左辉。
  见我火急火燎的样子,他奇怪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简短地答,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走到路边的小吃店,我点了一大盘蛋炒饭和一大盘炒青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今天过得太辛苦,胃也辛苦,心也辛苦,现在让我先把胃安抚好吧。
  吃完饭,我长舒一口气,走出小吃店,竟见左辉守在路边。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走上前,奇怪地问。
  "哦,太晚了,这里不太安全,我有好几个女同事都被抢过包。"他解释道。
  难得他的心意,我只能说谢谢。
  两人一同向小区里走去。
  "怎么才吃饭?都十点多了。"他问。
  "今天挺忙的。"我敷衍答道。
  "吃饭还是要准时,不然对身体不好。"
  我默然。今天见他,突然没有了抗拒的心态,甚至我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和那个女的怎么没搞成?"我直率地问。
  他猝不及防,结巴起来:"这个……这个……说不清楚……"
  "为什么?那时候你好象很爱她?"
  "这个……完全是鬼迷心窍,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下那么大的决心,应该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他想了想,沉重地说:"有时候,当感情是偷偷摸摸的时候,会很想让它光明正大,但一旦实现了愿望以后,又发现两个人并不合适。"
  此时,他的背叛不再让我怨恨,我甚至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我感叹道:"你们当时一定很相爱,现在你离开她,岂不是对她很不公平?"
  他低头答:"还好,这也是大家共同的决定。"
  我点头,心情萧索。
  "你最近还好吧?"他问。
  "还好。"
  "有……男朋友了吗?"他有些困难地问。
  "没有。"
  "邹雨。"他突然郑重地喊我的名字,我望他,他看着我说:"如果要恋爱,记得选条容易的路走,你不是一个善于保护自己的人,很容易受伤害。"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有所指,我满怀疑惑地看着他。
  他转头继续往前走,仿佛随意地丢下一句:"林启正不适合你。"
  听到他这话,我停住脚步,竟自嘲地笑了起来。
  见我笑,他颇奇怪:"怎么了?"
  "原来天底下每一个人都知道。"我继续笑着,不可抑制。
  "邹雨,别这样!"他转过来拍拍我的肩。"我对你太了解,所以那日在天一见你和林启正看着对方的样子,还有后来他一直跟在我们车后,我就知道了。旁人不会有我这么敏感。"他竟安慰我。
  我干着和他当年一样的蠢事,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想来都让人无语。
  转眼已经到了他住的一楼,他停在门边,轻声对我说:"如果你还能坚持的话,就坚持,如果坚持不下去,就走开,没关系,感情这种事,没有对与错。需要我的时候,说一声。"
  现在已经无法坚持了,哪里等得到以后,我心里的痛苦绝望纠缠不清,一时无暇顾及他的好意,没有回答他,自顾自上楼去了。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四十五)
 
  回到家,客厅里黑灯瞎火,邹月不知什么时候已关了所有的灯,睡了。
  我摸黑向房里走去,有东西在暗地里绊住我的脚,使我向前一个踉跄。我蹲下身,摸到了他的衣服,柔软而微凉的衣料,轻轻缠绕着我的脚踝,像是他曾经牵着我的,颀长而微凉的手指。
  --"我看见你的衣服在风里面跳舞,下次你带我去跳舞吧?"
  --"好,下次我带你去欧洲,去巴黎,去伦敦,去维也纳,去威尼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跳,好不好?"
  我们曾经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中,我蹲在黑暗中,胸口忽然有窒息般的疼痛。我那根坚强的神经,强撑到此刻,已几近断裂。我将脸埋在两膝前,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些许的依靠。
  "嘟--嘟--"座机在旁边的矮柜上不适时地响起来。
  为了不吵醒邹月,我忙摸起话筒答:"喂……"
  然而,那边一时没有应答,但有呼吸声,响在耳旁。我马上意识到,是他,在电话的那一端。看来他并没有放过那个无声的来电。
  "邹雨……"他喊我,声音轻轻的,似乎生怕会把我吓跑。
  我心乱如麻,犹豫着是不是该挂断这个电话?是应该挂断吧,既然真的想离开?但是他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那些刚刚决定忘记的幸福的感觉,触手可及。我在徬徨中,只知呆呆地持着话筒。
  "邹雨……"他继续在电话那端唤我。
  "嗯?"我不由自主地答。
  "刚才是你打我电话吗?"
  "我……打错了。"我低声支吾地答,下意识地转身背向邹月的房门。
  "是吗?打错了,也可以说话吧。"他的声音低哑。
  "……"我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以后再打错,就跟我说两句话吧,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同意,但是,即使分手,也留点余地,说话总还是可以的吧?偶尔见到也是可以的吧?不要消失得太快太彻底了,好不好?"他说得很慢,很温柔,悲伤却像流水一样,从话筒漫出来,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眼泪无声地倾泄而下,滑过脸颊,狠狠地砸落在脚背上。
  "邹雨……你在吗?"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在那头问。
  忽然身后邹月的房里灯亮,脚步声起,我这等泪流满面的样子如何见人,急忙挂断电话,逃回屋里。
  门外,邹月"啪啦啪啦"趿着拖鞋,向洗手间走去。
  我倒在床上,泪水未断,衬衫拥在怀里,仔细地闻,隐约还有着他的气味。
  这是第一次,没有说再见,决绝地挂断了他的电话。他该会多么难过,多么失望,他该会想,我的心,是多么的残忍,多么的不留余地。
  我冲动地起身拿过手机,想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想让邹月看见我的样子,我其实一直在听,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但是,我手持电话,颓然地倒在了床上。如果结果是注定的,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手机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一闪一闪,像我那颗同样微弱的心,每一次起伏,只剩疼痛。
  第二天,我强打精神去上班。新的顾问单位刚刚接手,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做。
  的士照例停在了星巴克的门口。我下了车,几乎不敢望向那几扇落地的大窗,尽管我知道现在不会在那里见到他的身影。我心神恍惚,匆匆横过马路,一台摩托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差点将我甩倒,那人边走边骂:"嗨!走路注意点!"
  工作到中午,我在办公桌前吃着盒饭。高展旗满脸堆笑,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走到我桌前,他将盒子打开,里面热气腾腾摆着六个蛋挞。
  "干嘛?"我问。
  "不干嘛,请你吃呗,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殷勤地说。
  我马上提高了警惕:"昨天的百分之三还没兑现,今天又有什么鬼主意,我告诉你,致林我是不会再去了。"这话一出口,我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高展旗表情痛苦地说:"唉,别提那百分之三了,昨天谈了一上午,口水都干了,结果就是为了60万的违约金,硬是没搞成。所以你不能怪我,我是已经尽力了。"
  "总之,即使以后搞成了,百分之三依旧有效?"我瞪着他问。
  "有效有效,给你又不是给别人。"高展旗倒是蛮爽快。
  "那好吧,说,今天这些蛋挞所为何事?"我拿起蛋挞啃了一口,滚烫的蛋黄美味无比。
  "今天,我遵照你的建议去找林启正,一个送请柬,二个是借车……"听他谈到林启正,我不由的紧张起来,嘴里的蛋挞一时也忘了是何滋味。见到他了吗?他会说什么?他还好吗?我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边,高展旗也面露难色:"可是,我在他那里等了他一上午,和他的小秘书聊到都快产生爱情了,也没见到他出现,据小秘书说,他今天一天都有会,连晚上也安排了会议。这可怎么办啊?"
  他怎么总是这么忙,也好,忙一点,可以少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邹雨!你一定得帮我的忙,我这个礼拜天就要大喜了,如果他这里借不到车,我还得找别人想办法去。"高展旗哀求地看着我。
  "你直接打个电话给他不就结了。"我收回心思,面无表情地建议。
  "他那个电话,总是别人在接,请别人转来转去,谁知道什么时候有消息?"
  "你没有他的私人号码?"我奇怪地问。
  "私人私人,当然是私人用的,我们这种人怎么会有?"高展旗望着我,又显出那种暧昧的表情。
  我最受不了他这种样子,扯过一张纸条,将林启正的手机写在上面,递给他说:"那,自己找他说去,成就成,不成,你也好想别的主意。"
  高展旗叫起来:"哎!邹雨,蛋挞你可是已经咬了一口了啊,让你帮个忙,举手之劳,张口之功,只要在说再见之前,顺带着提一下的事儿,你都不肯,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早跟你说过,不会帮你去问这些事情。"我低头开始工作,以遮掩自己有些难过的表情。
  见硬的不行,高展旗又来软的:"邹雨,你行行好,我要能借,不早就到别处借去了,我老婆要求车队必须是清一色奔驰,我也夸下了海口,可是现在只有两天了,我好不容易凑了六台,总得有个八台才象个车队啊!"
  "哪有那么多人要坐啊,娘家人也太多了吧?你老婆也太虚荣了吧?"我不客气地说。
  "有什么办法呢,你不虚荣,可你看不上我啊,她和我断断续续也好了几年了,临出嫁,就想在姐妹面前风光一把,这也可以理解吧?"
  见他为难的样子,我也有几分同情,但是,以我目前的状况,又怎么可能向林启正提出这些要求呢?
  我只能硬着心肠说:"总之我不会帮你说,你自己问问看嘛,这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他应该会同意的。"
  高展旗叹口气:"唉,实话说吧,别看林启正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还真不太敢和他打交道,那个人,深藏不露,心思很深,有时我说十句,他答不到一句,答的那一句还让我想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如果问他借车,他又不说同意,又不说不同意,我该如何是好?"
  已经不止一人在我面前评价林启正少年老成,心机缜密,可我却看不到,或许爱情会影响人的判断能力吧,我暗想,口里答道:"想那么多干嘛,先问了再说呗,你肯定不是第一个向他借奔驰的人。"
  "那好,我现在就问!"高展旗一拍大腿,提起我桌上的座机就开始拨号码,边拨还边说:"拿你的电话打,他再忙都会接。"
  看到他的举动,我跳了起来,想从他手中抢过电话:"别打别打,用你自己的电话,别用我的。"高展旗抱着话机嬉笑着躲闪,我从座位上起身绕到他身边,一心只想阻止他。
  但就在我和他抢来抢去的过程中,电话已经通了,高展旗嘻皮笑脸地对着电话里说:"喂,林总吗?我是小高啊,我在邹雨这里,你看她多小气,我还没和你说上一句话,她就抢个不停。"
  已经通了,既然已经通了,我只好泄气地坐回到座位,拿起案卷佯装开始工作,但耳朵却在认真捕捉高展旗与他说的每一句话。
  "林总,我这个星期天准备办喜酒,想请您参加,请柬我已经放在张秘书那里了。"
  ……
  "谢谢,谢谢,如果您有时间能来的话,就是我最大的荣幸,非常希望您能来。"
  ……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很忙。"
  ……
  "好的,好的。另外,林总,有件事想请您开恩帮个忙?"
  ……
  "我想借您公司里的奔驰车接一下亲,不知道可不可以?"
  ……
  "我知道有制度,欧阳部长也说过,借车必须经您特批,但是确实是在别的地方已经借不到了,才向您开口,您看有没有可能借给我用一下?"
  ……
  "邹雨?她在这里,您稍等。"高展旗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抬头,高展旗将话筒递给我,还表情夸张地向我不停作揖。我无法,只能接过电话说"喂"。
  "很忙吗?"他的问话很正常。
  "还好。"我也正常地回了一句,但觉得自己嗓音干涩。
  "我们公司的车一般不外借,特别是用于接亲这种事情,影响公司形象。"他公事公办地说。
  "哦。"我望着高展旗期待的样子,只好加一句:"可不可以想点办法?"
  他仿佛思忖了一下,问:"要几台?"
  "两台吧?"我答,高展旗在旁猛点头。
  "好吧,星期五让他与傅哥联系,但用的时候一定要把车牌遮上。"他干脆地回答。
  "好,谢谢。"
  "不用谢,不要对我说谢谢。"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
  我的心揪紧地疼痛着,他在电话那端也没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他才说:"我还在开会,先挂了,再见。"
  "再见。"我也答,等着听到他挂断的声音,然而等了许久,忽听他在那边"喂……"
  "嗯?"我答。
  "……还是你先挂吧。"他说。原来他也在等着我挂断电话,两人,竟是这样依依不舍。
  我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高展旗,只好将电话扣回原位。
  "怎么样,没问题吧?"高展旗喜滋滋地问。
  "让你星期五与他的助手傅哥联系,车牌用的时候要遮上。"我复述林启正的指示。
  高展旗抚着掌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出马,准没问题。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低头做事,不想再与他啰嗦。他却又凑上来继续说:"下一步想办法把他弄来参加酒席,我就免你的红包。"
  我不答,好象没有听见,他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边走边在后悔:"早知道借四台,凑足十台车!"
  我低着头看案卷,案卷上的字却含混不清,难以分辨。我用力地瞪着眼睛,希望泪水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蒸发。
  明明想要离开,为何,却依旧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重新听见他的声音,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是诸多纠缠,如今再想抽身,又怎会那么简单?邹雨,是你自己惹的祸,也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收拾吧。痛得再多再久,总有结束的一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四十六)
  晚上,高展旗请所有的同事吃饭,为他星期天的婚礼预热,因为我们都被他派工,成了当天的工作人员。
  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准老婆白丽,人如其名,白晢,俏丽,姿态娇媚,丰腴到惹人遐思,喊起"展旗"的名字无比甜蜜,时时刻刻贴上他的身,仿佛怕转眼间丢了似的宝贝。而高展旗,却是轻描淡写的表情,有时贴得紧了,还会作状喝斥两句,但白丽毫不在意,笑笑地照旧。
  我很开心,与大家嬉笑,也喝了不少的酒,喝到满脸通红。
  白丽高兴时,竟凑过来对我说:"邹律师,今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听你的名字已经听熟了,你是我们家展旗最好的朋友,以后要多帮助他!"说完,端上满杯的红酒。
  我笑着答:"我哪帮得上他的忙,以后他一定飞黄腾达!"说完,把她敬上的酒一口饮干。
  高展旗也跟过来,叫道:"盛况啊!新欢旧爱,侪侪一堂!"
  白丽飞过去一个媚眼:"你哪里配得上邹律师?"
  我只觉好笑。
  酒散,我在路边拦车,高展旗走过来说:"我送你。"
  "送我?别开玩笑了,你老婆怎么办?"
  "我让她自己打车回去。"他不由分说,拥着我向他的车走去。
  我也有些不胜酒力,只好随他坐入车中。
  "怎么样,我老婆?"他问。
  "不错,好像还出自名门?"
  "咳,也不是什么名门,他爸是中院一个退休的副院长。"
  "她很喜欢你。"
  "那倒是,除了你,别的女人都很喜欢我。"
  "我算什么?"听到他的话,我自嘲地说。
  "算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独立、聪明、有思想,也挺漂亮。"高展旗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一边将车开得左摇右摆。
  我笑,将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
  "今天你喝了不少?"他说。
  "为你高兴呗。以后你结了婚,跟你喝酒的机会就少了。"我随口答。
  "邹雨,是不是我结婚,让你难过?"他问。他居然看出我难过,但他以为是为了他。
  我大笑:"是啊,最后一个肯要我的男人都结婚了,我看来是没希望了。"
  "邹雨,我是说真的!是不是你现在才发现我的好?"说着说着,他举动轻佻,竟然来牵我的手。
  我将他的手猛甩开,狠揍了他一拳:"少自作多情了,好好结你的婚去吧!"
  他自讨没趣,乖乖地闭了嘴,将车开到我家的路口。
  我下了车,脚步浮动,有些摇晃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下时,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赶忙冲到旁边的小花坛,不管三七二十一,呕吐起来,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这两天心里一直觉得拥堵,如今极力地将五脏六腑翻起,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迸出了泪水,一时间,有了畅快的感觉,
  忽然,身后有人用手轻拍我的后背,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会是谁呢?我在刹那间,心神恍惚,产生不切实际的盼望,竟想着自己一回头,也许会看见林启正俯下身来的样子。虽然我是如此狼狈,但是,如果此时是他,我一定要借着酒意,投入他的怀中,举手投降。早知道离开是这么辛苦,或许,不如干脆拼一个自甘堕落。
  但是,我回头,只看见邹月立在身后。
  "姐,你喝多了?回去吧!"她伸手扶起我,向家中走去。
  我踉跄着上楼,在床上倒头睡去。
  
周日,高展旗的婚礼如期举行。
  那两台奔驰当然是借到了,周五高展旗经过我的办公室时,在门口大叫:"嗨,那哥们够意思,借我两台最新款的!"此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我知他的意思。
  当车队来到酒店门口时,我以看热闹为名,从礼金台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新郎新娘何时经过身边我一无所知,只知站在那里,试图分辨出哪两台车是出自他的安排,然而台台车都是黑色,台台车都是同一个标志,上面下来的司机也都是同样陌生的面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找不到与他的半点关联,失望不已。
  当我走回礼金台,正见欧阳部长为他代交礼金,代签大名,那龙飞凤舞的"林启正"三个字,扎得我双眼生疼。当然,他本人是绝不可能出现的。高展旗日日催问他会不会来参加,我只答不知,心里清楚,他是那种养尊处优、深入简出的人,为了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这样嘈杂混乱的场合,又怎会屈尊到场?高展旗高估了他自己,更高估了我。
  不一会儿,左辉也来了,将红包放在我面前,低头在礼金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一边拿起红包,一边问他:"多少?"
  "2000。"他答。
  "2000?"我叫起来:"你也太多了吧,我只给了800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我耳边低声说:"那时我们……他打了1600呢。"
  以前我完全不管帐,哪知这些,听到他的话,哽到无法吱声,他也讪讪地走开,跑去和高展旗握手。看着他的背影,我心想,多尴尬啊,曾经我们也站在那个地方,接受众人的祝福,如今,却已是陌路。
  待酒席开张,所有的客人都已入座,我将手中收到的钱款清好,交到主事人手中,悄悄离开了酒店。
  走出大堂,门外照旧艳阳高照,马上就到国庆节了,该回家好好陪陪母亲了。我拎着包懒洋洋地向路边走去。
  这时,酒店前坪里停的一台吉普车引起了我的注意,车停在前坪中央,前后左右都被别的车包围着,黑黑的,足足高出半个脑袋。由于车牌被遮住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林启正的那台车,因为好奇,因为盼望,我拐了个弯,侧身穿过其它车子,走到了它面前。
  走近一看,66888,竟然真的是他的车。我顿感意外,他会在哪里?我不由自主转头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然而,中午阳光暴晒下的车坪,空无一人。
  转念一想,应该是去游泳去了吧,傅哥不是说过他最爱游泳吗?我还记得那个波光粼粼的寂静的泳池,就在酒店的十九楼。
  转头看酒店大楼,每一层都那么相似,许是思念太甚,我一时兴起,顶着阳光眯着眼,仰头数起了楼层,真是很无聊的举动,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十九楼,到底在哪里?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七、八、九、十、……"我嘴里念念有词,包里手机不适时地唱起歌来,不能停啊,一停又得重头数起,于是我一边坚持地数着楼层,一边将手机从包里掏了出来。
  "十七、十八、十九。"我任由手机响着,直到确认了十九楼的所在,才满意地将手机接通放在了耳边。
  "喂,你好!"我公式地答话。
  "看到我了吗?"话筒里却传出林启正的声音。
  我窘迫起来,自己那么幼稚的行为,难道被他看到!抬头想再看十九楼,转眼间已不知具体位置,酒店的每一层都那么相似,他会在哪一扇窗的后面?
  "哦……没有啊。"我不好意思地答。
  "往上看,我在楼顶。"他说。
  我极力仰头寻找,在刺目的日光下,远远的高高的顶楼,确实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你在那里干什么?"
  "这里风景很美。想不想上来看一下?"
  "太高,我不敢。"
  "你猜,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直接落到你面前吗?"他语调轻松地说,却吓到我寒毛倒竖。
  我厉声说:"你瞎说什么啊?"
  他轻声笑起来:"放心,我不敢,我没有那个勇气。就像刚才,我在大厅那边,看你很久,看你低着头,一遍遍数钱,数着数着乱了,数着数着又乱了,真的很可爱,但是,我也没有勇气走到你身边去。"说着,他的语调黯淡下来。
  "别这么说,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没有勇气面对你。"我轻声地答,希望籍此安慰他的心。
  他没有说话,我举着手机仰着头,努力想看清半空中他的身影。
  过了许久,他在电话里艰难地问:"邹雨,如果……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还会爱我吗?"
  终于,终于,他说到了这个最艰难的命题,说到了这个最惨烈的选择,我竟然为他心疼不已,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爱情罢了,却企图颠覆他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可见在他的心中,经受着怎样矛盾与挣扎。我应该为此欣慰吧,这是对我最大的赞美。
  于是我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听到我的回答,他许是以为我赞成了他的想法,于是说:"那你等我,等我做好安排……"
  我打断他:"不,启正,千万别这样,千万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人生和事业,我不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我承受不起。如果你这么做,我也不会爱你了。"我盯着远远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上的,是这个有钱的你,是这个有权有势的你,你知道吗?"
  "……那你就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好不好?"他低低地请求。
  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挽留,我的心,脆弱到无法触碰,但我仍旧摇头,故作随意地说:"其实我不适合做情人呢,我太贪心。"
  我们隔得如此之远,我看不清他的样子,想必他也看不见我的表情,看不见当我答上这句话时,泪水已从眼角滴落,凉凉地滑入我的脖颈。
  他再度沉默了。我们俩就这样,遥不可及地互望着,想要前进一步,都完全没有可能。
  终于,我狠狠地说了句"再见",不等他回答,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四十七)
  幸好酒店门口永远有待客的出租,我坐上其中一辆,只想尽快走出了林启正的视线。
  师傅问我去哪?我一片茫然,忽见前面有台公共汽车,车尾刷着广告:"一个人的旅行--背包族摄影展",我喜欢这个题目,顺手指了指它说:"就去那里,展览馆!"
  车子启动了,向前开去,路口正好是个绿灯,向左一拐,便驶上了大路。
  我僵着脖子,坐在车上,不敢回头,仿佛他的视线依旧在我的头顶。直到车子驶出很远很远,我才悄悄地往后望去,此时,君皇大酒店的楼顶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完全淹没。
  星期天的下午,展览馆里孩子很多,时时能听见孩子的嬉笑和父母的喝斥,但是那些美丽的照片依旧让我心驰神往。正看到入神,忽听有人喊:"邹姐。"
  回头,竟是丁甲,他腰上别着小小的音响,耳边挂着一个耳麦,笑容可掬。
  "你这是……?"我指了指他的装备。
  "我是展览馆的讲解员,需不需要我为你服务?"他答。
  "要不要钱?"我扬眉问。
  他摇摇头:"不用,我是义务讲解。"
  "那当然好啊。"
  于是,他开始一幅幅地为我讲解这些照片,在他的指点下,我确实看出了照片中玄妙之处,颇感惊喜。而聚集在我们身边的大人和孩子也越来越多。解说结束时,观众和我,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家纷纷散去,丁甲随我走出展厅。
  我止步,向他道别,他忽掏出几张小纸片:"我有几张这里咖啡吧的免费券,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此时的我,走投无路,也乐得有人聊天,打发时间。我问:"你不用继续工作吗?可以休息了吗?"
  "我刚才就是准备下班的,你稍等我,我把机器还掉。"说完,他匆匆转身向总台跑去,在总台前停留了一会儿,背着个牛仔包又奔了回来,他的脚步如此轻盈,令我顿觉自己正沉沉老去。
  吧台生意清淡,竟要临时烧开水才成,我和他坐在小圆桌前等待。
  我说:"应该是我请你,今天辛苦你加班,说吧,想吃什么?"
  他笑:"你当我是小孩,还想吃零食吗?"
  "邹天可是馋嘴得很。"我也笑。
  "邹天总说到你这个姐姐,知道你为了他,很辛苦。"
  "没什么,他能读,当然应该送。"
  他依旧笑。我看他的侧影,即使是笑着,眼角也没有一丝皱纹,多好的人生,最大的忧虑无非是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有空到家里来玩。"我招呼着,俨然是个家长。
  他忽然脸红了,腼腆地摸着后脑勺:"我约过邹月两次,但她总是推说没空。"
  一时间,我忘了自己的忧愁,真心地为邹月高兴,待字闺中的女孩,能遇到一个如此健康可爱、光明正大的追求者,应是她的福气。我微笑安慰:"没事,女孩子总是害羞一点。"
  吧台那边招呼,他一跃而起,端过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对不起,这里只有速溶咖啡,可能你会喝不惯。"他坐下,抱歉地说。
  "没关系,我不懂喝咖啡。"我微笑答。--刹那间,又想起林启正坐在星巴克里,笑着对我说:"跟着我,得学会喝咖啡哦。"想到他英俊的脸上那宠爱的表情,不由得心神恍惚,连忙低头喝一口咖啡,籍此掩饰伤感。
  怎知咖啡极烫,重重地灼到我的舌尖,我的手一抖,咖啡倒出大半,泼在我的身上,米色的衫衣下襟顿时花了大片。
  我急忙起身,用手猛掸,丁甲也翻出餐巾纸递给我,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忘了提醒你,咖啡很烫。"
  我接过纸巾擦拭,笑着说:"没关系,怪我自己太不小心。"
  咖啡浸透了衣端的每一根细纱,不论怎么擦拭,总是淡淡的印迹。这是惩罚吗?我暗想。也许私底下的怀念,都是不该!
  由于那晚的冲突,我和邹月之间,始终都有些生分。在我,其实是心有内疚,在她,也许仍旧疑虑未消。
  晚饭后她在洗碗,我倚在门边问她:"面试如何?"
  "排第14位。我太紧张了。"
  "不是只招10位吗?还有希望?"
  "姐夫说他再打打招呼,应该问题不大。"
  我点头,叮嘱她:"如果需要送礼,一定记得告诉我,不能总让他贴钱。"
  她应了一声。
  我假装无意地说:"那个丁甲,我今天碰到他了。"
  她低头洗碗,好象没听见。
  "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这男孩长得挺周正,职业也不错,难得的是家世清白,很纯朴可靠。"
  她依旧无话,认真地将洗过的碗一只只揩干水,放进碗柜中。
  "你年纪也不小了,老妈那天也在问我你的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一直没见你正儿八经谈过一次恋爱,总这样,会错过机会的。"我诚恳地说。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邹月闷闷地说,擦擦手,出了厨房,走向自己的房间。
  听她这话,我有些气恼,跟在身后问:"到底什么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说说看?"
  "你知道啊,还用我说吗?"她抛下一句,返手准备关上门。
  我快赶两步,用脚顶住她的房门,没好气地说:"邹月,我是认真地在和你讨论,你别不知好歹。"
  她转头,表情傲慢:"我也是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丁甲根本就是个小孩,我不想跟小男孩谈恋爱!"
  "那你想跟谁谈?想跟事业有成的?成熟稳重的?有房有车的?那样的男人天底下有几个?"
  "哪怕只有一个,我也甘心等下去。"
  我知道她指谁,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语调不由自主变得刻薄:"排队等着那个极品男人的多了,你还指不定在第几号呢?"
  "总会等到他的,无论是第几号,当别人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有机会。"邹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如此气宇轩昂,甚至她还反过来讥讽我:"不知道你衣柜里那件衬衫的主人,是不是也是极品男人?不知道你又排在第几号呢?"
  我一时语塞,正摆开架势准备和她理论一番,她转头关上门,还扭上了锁。
  我颓然坐到沙发上,甚觉气馁,是啊,我早已没有立场去指责她的执迷不悟,相比起来,我干的事,或许比她愚蠢卑鄙一百倍。
  周一,天气阴沉,像我的心。
  我在老地方下了出租车,发现街边拦起了高高的施工围墙,那个星巴克被拦得完全看不到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气味,这里准备修人行天桥了。对我来说,算个好消息,一是将来不用再冒着危险横穿马路,二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需要再直面那个曾让我心向往之的咖啡馆。
  走进事务所,郑主任拎着公文包从办公室冲出来,看见我,欣喜地说:"小邹,来得正好,致林公司通知我们去开个紧急会议,小高在休婚假,你去一下吧。"
  我用0.1秒的时间,决定了撒谎:"哎呀,不巧,我是回来拿案卷的,今天上午我有个案子九点半开庭。"
  郑主任摸摸锃亮的脑门,无奈地说:"那也只能我去参加了,可我完全不了解他们公司情况啊!"
  "没关系,欧阳很熟悉情况,他会向您介绍的。"
  "好好好,也只能这样了。"郑主任点着头,快步走出了事务所。
  我站在窗前,看着郑主任急匆匆钻进出租车。发楞片刻后,收拾心情,开始投入工作。
  傍晚时分,我拎着在路边买的菜,向家中走去。
  有人站在税务局的停车坪里喊我:"邹律师!"
  转头望去,是傅哥。"傅哥,你怎么在这里?"我走过去打招呼。
  "税务局请林总来谈话,谈了一下午,到现在六点多了,还没出来。"他边说边朝旁边一台车努努嘴,我一看,我正站在了林启正的车后。
  "谈话?出了什么事?"我关切地问。
  "唉,税务局查我们很久了,其实林总一直在做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摆不平。"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谁知道呢?听说这次比较严重,不过,总是会想办法解决的,无非是多付出点代价嘛。"
  傅哥正与我说着,忽然转头,对着车头方向喊了一声:"林总……"
  我心里一紧,由于这台车又高又大,我站在车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而他,想必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只听见他用严厉的声音对傅哥说:"你给我去查一下,是谁把我们去年的内部帐供到税务局去的,另外,通知办公室,我提出临时动议,今天晚上召开董事会!快点!"
  然后"呯"的一响,他坐上车,大力关上了门。
  傅哥看看他,又看看我,犹豫着是否该提醒他我就在车后,但林启正严肃的态度让他不敢多言,无奈地朝我笑笑,回身向自己的车上走去。
  我站在车后,一动不动,心想,这样也好,别让他看见,见面无非多些尴尬。
  片刻,陆虎车发动起来,尾灯亮了,排气管喷出的热气直冲我的脚背,随即,"轰"地一声,车子向前开去,他要走了,我在心里暗暗说再见。
  然而,车子向前开出不到五米,却又猛地停住了。
  我的心刹那间紧张起来,也许我被他发现了,如果他下车向我走来,我是该转身离开,还是保持适度的微笑?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但车,只是沉默地停着,没有人下车,没有人走过来,刹车灯在昏暗的暮色里晃着我的眼。那个黑黑的高大的车尾,就像他背对我的高大的身影。
  我拎着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再度发动,呼啸着冲出停车场,冲上马路,压着双黄线,调头向南疾驰而去。傅哥的车紧随其后。
  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我的心里备感惆怅。他看见我了吗?还是没有看见?是犹豫再三不想见面?还是偶然的停车,也许接到重要的电话?……我暗自惴测着,竟很没出息的感觉心有不甘。
  出神了许久,直到天已经黑透了,我才缓步向家中走去。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四十八)
  果然,邹月打电话来称晚上总公司临时开会,不能回家吃饭。看来事态严重,我不由得为林启正担心起来。
  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忽听楼下有车声,然后"嘀"的一声,遥控器关上了车门。我探头一看,是左辉回来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走下楼去,敲他的门。
  门开了,他看见我,有些惊讶,连忙让开身子,说"请进"。
  除了上次他酒醉时我进来喊过他一次外,我从来没有踏入他的家门。今天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站在他的家里,环顾四周,陈设依旧简陋冷清,无非是个单身汉临时栖居的场所。
  "找我有事吗?坐吧。"他在我身后问。
  我回身:"不坐了,我是想问一下,小月那件事还有没有希望?"
  "哦,过完国庆就会上局党委会讨论,虽然她面试成绩不算理想,但胜在年轻,形象又好,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我已经拜托了人事处的同事了。"
  "如果需要用钱或者是送礼,你就说一声,不能老是让你贴。"
  "不需要那些,大家都是同事,工作中能帮的忙都会帮。"
  我点点头,提起兴致说:"听邹月说你现在升官了,一直没有恭喜你。"
  他笑笑:"我那算什么官?还不是办事员。"
  总有些无法面对他,两人无话,他又发出邀请:"坐吧,坐吧,你难得来一次。"
  真难堪,自己走到前夫的家里来,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开始后悔了。于是挤出笑容说:"不坐了,我上去了。"
  他突然开口:"你是想问致林的事吧?"
  我的脸"唰"地红了,被人窥破心事,恨不得落荒而逃。
  左辉倒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致林我们盯了很久了,以前也查过他们,没查出来。不过这次他们比较被动,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很扎实,所以今天在局里,我们找林启正谈话,很多地方他也说不清楚。初步算了一下,这几年来他们公司逃税大概有一千多万。"
  "那会怎样?"听到金额这么大,我禁不住担心起来。
  "要看领导怎么定,这件事可大可小。"他答。
  我当然清楚,逃税这么多,主要负责人判刑已绰绰有余。
  "是不是想拜托我?"他接着问。
  我看他,他表情如此自若,让我竟有些恼火,就像只有他是洞悉一切的聪明人,而我们都是傻子。于是我接口反问道:"拜托你有用吗?"
  "也许我可以想点办法。"他居然认真地答,似乎并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甩下一句,打开门,上楼去了。
  第二日,郑主任一上班就抓着我,大声叫苦:"小邹,昨天我在致林呆到晚上十点,这次他们麻烦大了。"
  "是税务的事吗?"我问。
  "你知道啊!"郑主任很惊讶:"林启正咨询过你了?"
  "有你郑主任亲自出马,他怎么会来咨询我?"
  "他们设账外帐,虚报成本和收入,居然全都被税务局掌握了,昨天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时半会儿,哪有什么好招啊!"
  "您认为会怎样?"我佯做无意地问。
  "前两年我办过一个刑事辩护案子,差不多的情况,补交税款不说,罚了1000万,那个公司老总最后还被判了十二年。"郑主任神色凝重地回忆。
  我听到冒冷汗,忙问:"这个你跟林总说了吗?"
  "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只能赶快想办法呗!他打算到北京税务总局那边去活动一下,做做工作。"说着,郑主任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默然,望向窗外,掘土机在路边挖出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路人狼狈不堪,掩面而行。他现在也有些狼狈吧?也许又是皱着眉坐在那里,焦虑地将手机一开一合。这时候,应该没有功夫再来思考我们之间的事了,或许风波最终平息后,他也会顺理成章地将我忘记。
  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电视实在无趣,邹月坐在电脑前对我不理不睬,我踱回房间,翻出一本最厚的法学书,开始读起来。
  法律语言艰深晦涩,总让人走神,许久许久,还停留在序言部分。
  忽然手机在桌上狂响,我一看,竟是林启正。
  我犹豫了一会儿,接通了电话。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异常的强硬:"邹雨,你给我下来!"
  我一楞,问:"你在哪里?"
  "在你楼下。"他答,然后我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汽车笛声,冲到窗前一看,果真有一台又黑又大的吉普车停在楼道口。
  "什么事啊?"我问。
  "你下来,不然我上去!"他语调生硬,让我颇感奇怪。
  "你等一下。"我挂了电话,向门口走去。偷眼瞄了一下隔壁的邹月,还好,她正带着耳机在看视频,应该没有听见那怪异的喇叭声。
  楼道里很黑,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我摸摸索索地走下楼,却是傅哥首先迎上来。
  "邹律师,林总今天喝多了,你别和他吵。"傅哥说。
  和他吵,吵什么?我很疑惑。忽见林启正从车上走下来,大力甩门,冲到我们面前。
  "傅强,你给我回车上去!"他指着傅哥,傅哥应承着退回到自己的车上。
  他满身酒气,站在我面前,仿佛有很久没见了,如今乍一碰面,我不由自主地满心喜悦,柔声问:"什么事,这么急?"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他劈头就问,话语粗鲁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管你的事?"
  "你是不是跑去找左辉,拜托他手下留情?"
  原来是指此事,我连忙解释:"只是昨天碰巧和他说起这件事情,他就……"
  话还说完,林启正粗暴地打断了我:"什么时候轮到你去为我说情?这个事情,如果我林启正摆不平,去坐牢,也不需要你去向他说情,他不过是小小的办事员,哪里有他说话的份?"
  他的态度恶劣,我本有些不悦,但听他说出"坐牢"两字,却又心一软,兀自怜爱起来。
  "不会这么糟糕吧?"我忙关切地问。
  "这件事摆明了有人要整我,但是,这是我林启正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需要劳你的驾去打听?"他依旧堵我,似乎想把我激怒。
  "如果不该我打听,我以后会注意。"我知他酒意正浓,不与他计较,放低姿态。
  "当然不该!你不是一心一意要和我划清界限吗?电话也不接,连面也不想见,昨天你宁可躲在车后面,也不让我看见,你不怕我一不留神,倒车压死你吗?"
  "见面又能怎样呢,两个人都很尴尬。"我答。
  "是啊,所以要走得远远的,对不对?也许你早就听说到什么风声,知道我有难,所以躲得越远越好,是不是?"
  见他面色通红,双眉紧锁,与以往淡定从容的样子相去甚远,第一次见他如此恼怒,如此尖锐,竟好像我是他的敌人。--也许不能爱,所以就会恨吧。我想着,心疼着,没有回答他无理的挑衅。
  他依旧在说:"你怎么跟你前夫介绍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情人?或者说,是被你邹雨甩了的旧情人?你可以在他面前炫耀了是不是?连林启正都被你玩得团团转,你和他扯平了对不对?……"
  "启正,别这么说!"我忍不住阻止他。"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每天都喝很多,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个好人,你早就知道,我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早就知道,我想让你做我的情人,你也早就知道,我从没有瞒过你,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开始,现在又那么轻易地就说结束呢?在三亚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放弃了,是你自己来的,是你自己决定的,当时,你没有想你的自尊吗?你没有想你的贪心吗?"他逼近我,恨恨地说出了这番话。
  我听着,只觉震惊,我一直以为,我的离去,充其量不过让他伤心,但我没想到,竟然,会是怨恨。
  "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但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喃喃地说,眼眶红了。
  "做不到就根本不要开始!根本不要让我尝到它的滋味!那样无非只是遗憾。可是你现在,说走就走,说分手就分手,你打开一扇门,让我看到里面有多好,然后你又顺手把他关上,理由还冠冕堂皇!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说啊!"他追问着,句句在理。
  一切都是我错吧?我的心痛到几乎爆裂,忍不住,低声喊叫起来:"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啊!可是,现在结束,对我们俩都好,如果拖到以后,又能怎么样,难道让我天天逼你你才高兴吗?"
  "对!我宁可你天天逼我,像其它的女人一样,逼我给你钱,逼我给你感情,逼我离婚来娶你。来啊,来逼我啊,天天出现在我的面前,以死相逼,逼到我走投无路!……我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看到你从我生活中消失!"他的声音嘶哑着,充满了痛苦和伤感,隐隐地,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望着他,满心歉疚与眷念。他凝视我许久,突然转身上车,车门在我面前伴着巨响关上,两台车子随即疾驰而去。
  他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借着酒意,抛开顾虑,他终于开始指责我的始乱终弃。挺好的,让我们狠狠地互相伤害吧,只有这样,一切才有结束的时候。
  我觉得身心俱疲,脚一软,坐在旁边的花坛上,在黑暗中,捧着脸痛哭流涕。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