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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小说的灵魂叙事 

重塑小说的灵魂叙事 

以前读中国当代小说,就像看国产大片,边看边要时刻提醒自己:“老哥儿您将就着点,别忘了咱们还是初级阶段。”这是读多了经典著作之后的正常心理反射。却也无可厚非,毕竟中国当代文学从八十年代以后才走上正轨,十年烟火过去了,当我们蓦然回首时,悲喜交加,喜的是这条路虽不算辉煌但已不再荒芜,悲的却是许多小说家在不约而同地使小说回归艺术本体的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或主动或被动地远离了人们的现实生活。
到目前这止,中国当代文坛还处于一个非常混乱而又尴尬的时期,很多所谓的“小说”都是经由“流水线”写出来的,其中真正的文学性有待商榷。然而走过2005年,我们也看到了值得喜悦的一面,许多老牌作家能够甘于寂寞的煎熬,做到多年“磨一剑”写一个长篇小说,不会因为读者的口味去决定自己写什么,放弃什么,这是非常难得的,这也是小说家应该具备的最真实的状态。
读毕《尴尬风流》,我们都必须承认王蒙先生是中国当代文坛的一座重镇,无论天赋、才华,还是勤奋、机遇、阅历,抑或是胆识、斗志、创造力,他是样样不缺,仿佛上帝打造他时,就想着为世人塑造一位文豪似的。然而此时此刻,在洋洋数十万字的《尴尬风流》面前,我也看到了一位太聪明的王蒙。
毫无疑问,老王是个优秀作家,却不具备伟大作家的潜质。读他的小说,故事是博大深厚的,语言是简洁老辣的,常常能够读到老王绝顶聪明的一面,也能够读到老王“拿得起,放得下”的世故和与时俱进的练达。可惜这位看透现实的老人惟独漏算了智力对艺术的杀伤力,他在自嘲中获得解脱,在平静中道出智慧,却无法在叙述中展现那种从容、潇洒的风采,无法在小说中难以取得现实与虚构的平衡,这无非是个偌大的遗憾。
老王的智力超群以致他左顾右盼,继承了中国小说的叙事精神,却始终无法在这种经验上发挥出革命性的神来之笔。虽如此,《尴尬风流》的出现也给了中国当代文学一个不小的惊喜。接踵而来的三百多个小故事,看似闲散的生活随笔,或者说是满汉全席,贯穿起来却是一个气势磅礴的浩荡人生,丝毫不逊色于莫言的《生死疲劳》和贾平凹的《秦腔》。
近年来,许多中国作家野心勃勃想写出一部近现代的中国交错史,或者说,想写出一部里程碑作品,可惜笔法老道的同时却又缺乏撕裂文本、撕裂虚构的勇气。就好像《兄弟》,虽然这部小说依然是好看的,虽然余华依然是当代中国最好的小说家之一,但这部横跨“文革”时期与现代化社会的长篇大作也让我们意识到余华并非无所不能,他一样会失败,而余华本人也可能由此从封闭着他的文学神话中走出来,重新出门远行,获得新的自由。这是中国当代小说的困境之一,许多小说家擅于在写实中虚构,而不是在虚构中写实,惟独《生死疲劳》是个例外。
如同以往的作品一样,《生死疲劳》好看、饱满而又庞大、臃肿,莫言在缓缓叙述中如入自由之境,虚构与现实,传统与现代,集传统中国乡村伦理、情怀于一体,布局结构上的沛然大气,人物塑造上的精细入微,尤其是那种只有俄罗斯作家才具备的人道主义情感,赋予了莫言作品鲜见的力量。
我们也不难发现莫言的巨大野心,他在尽兴讲故事的同时,也企图塑造一个像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强悍的经典小说家形象。还有渗入了“六道轮回”的元素,显露莫言对善与恶、是与非的区分,比如那个倒霉的地主西门闹被枪毙了,在土改时投胎为驴,大跃进时是牛,文革时是猪,改革开放是狗。
从外在形式上看,莫言超越了当下绝大多数小说家。然而推根溯源,也能看到他未曾抵达“通而为一”的大境界。王国维先生说,“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假若眼界困于现世得失,或为世俗之心所累,文学的格局、气象势必越来越小,直至趋于庸常。当代作家被现实捆绑得太紧,作品里的是非道德心太重,流露出的多是现世关怀,缺乏一个比这更高的灵魂审视点,因此无法实现超越现实、人伦、国家、民族之上的精神关怀。
“连无人性的东西都能合人性地表达出来”,在《捍卫人的权利》一文中爱伦堡准确无误地揭示了契诃夫普遍受人喜爱和尊敬的原因。事实上,以合乎人性的方式写人,赋予人以人性的高贵和尊严,这几乎是所有文学大师的共同特征。伟大的作家抑或是伟大的知识分子,都必须从更加广阔和博大的视野来观察眼前的社会,并以弱势群体的权利为着眼点来做出是非判断。像托尔斯泰那样,虽然自己贵为帝国伯爵,却时时以农奴的苦难为自己的苦难,他对一个农奴的怜悯和同情,远远超过了一个农奴对另一个农奴的怜悯和同情。
也因如此,伟大的作家必须具备“伟大的审问者”和“伟大的犯人”的双重身份,像曹雪芹、托尔斯泰、卡夫卡、福克纳,他们都以无所不包的怜悯写人性、人情,超越了善恶之分,超越了现世伦理,这种近乎神佛的慈悲和爱给他们创造了一个个伟大的灵魂世界。我以为,这种难能可贵的灵魂叙事的精神传统正是当代小说家最欠缺的品质。
没有真爱、怜悯以及慈悲的叙事精神,任何小说都只能昙花一现,不可能存活于文学史。如果一位作家做不到这样,他的气力终归白费,他写的不是心灵而是器官,他写的不是真爱而是欲望,他写的怜悯和慈悲不是为了世上的生灵,而是停留在表面阶层的虚假的同情,所以留不下深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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