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其实很可怜
初看《天龙》的时候,其实也是不喜欢阿紫的,始终觉得这女孩太过阴狠、毒辣。
写到阿紫时,已是第二十二回,回目名“双眸粲粲如星”,指的自然是阮星竹,然而这集里最刺眼的却是阿紫,她一出场便捉弄褚万里,以致对方含恨而死,她竟说“这人武功很差,如此白白送了性命,那不是个大傻瓜么?”,尔后她眼见段正淳遇险却丝毫不担心,反而说出“我爹爹如是英雄好汉,我便认他,他倘若是无耻之徒,打架要靠人帮手,我认这种爹爹做甚?”如此凉薄的讥讽之言,看得我好生心寒,恨不能一刀剁了这毫无人性的丫头!
后来看到她几次暗算萧峰,又残忍地杀死师兄和玩弄庄聚贤,虽已知道她本性如此,却仍忍不住地心底生寒,对她的厌恶乃至憎恨,也就更甚。
然而再一细想,阿紫,其实只是个可怜的女孩。
从这个小丫头一出场,她就是个可怜的人儿,她捉弄褚万里,被段正淳丢下河去,这才有阮星竹发现她身上的锁片和左肩上的“段”字标记,也是从这时,这个已经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才知道自己原本姓段,父母均健在,而在此之前,她自然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是死是活,甚至,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并不知道,只由金大师随随便便地因为她身穿紫衫而给了她一个名字:阿紫。
其实对于这对姐妹的名字,金大师是很随便的,金庸作品中的人物姓名很多都很有来缘,比如《飞狐外传》中药王的得意弟子程灵素就得名于两部著名药典《灵枢》和《素问》,而这俩姐妹,金大师却只给了她们一个代号,可见得金大师本意就是想让这两位姑娘显然可怜些。
阿朱自幼与父母失散,又在慕容家为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却又阴差相错地死在对方手中,阿朱,的确也是很可怜的。然而相比起来,阿紫又比阿朱更可怜些。
姐妹俩虽同时被母亲阮星竹送了人,但其后的境遇却完全不一样:阿朱跟了姑苏慕容家,虽未能学到他们的什么绝世本事,却一直生活得很好,慕容家也从未把她当成丫环使唤,甚至还把她当自家女儿般对待,否则,姑苏慕容家的一个丫头也绝不能随便去开乔装改扮、捉弄客人的玩笑。阿紫自然不同,她自失了父母,便不知流浪何处,又不知如何辗转成了星宿老怪丁春秋的弟子,不但要忍受师兄的欺负,还得千方百计讨好迎合丁春秋的脾气,以期在星宿派能有个立锥之地,那样的岁月,该是怎样的艰难?
在感情上,阿紫显然也比阿朱可怜。阴差阳错的,姐妹俩爱上了同一个人:当世大英雄萧峰,阿朱凭借自己的聪慧、善良,在萧峰心里赢得了重要的位置,尽管最终死于萧峰之手,以致“塞上牛羊空许约”,然而萧峰心里却始终只爱她一人了。阿紫呢?她自然也是聪慧的,尽管她的聪慧很有些邪恶,甚至很有些狠毒,但爱一个人总是没错的吧,她对萧峰的爱是如此的热烈、如此的刻骨铭心,甚至不惜对他下药、不惜抛却性命与他共赴黄泉,可萧峰心里只有阿朱――正因为他心里只有阿朱,以致对阿紫如此真挚而热烈的爱竟不能给予一丝的回应,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爱,如何不可怜?
阿紫的心,其实是单纯的,千方百计对付萧峰,用毒针刺他、对他下药,都只有一个目的:将他留在自己身边,这是任何一个深爱一个人的男女都会想做的事,只是,阿紫的方法更与众不同罢了。
然而,即便阿紫如此阴狠毒辣,也不能怪她:丁春秋的星宿派武功狠、暗器毒是天下闻名的,化功大法、极乐刺、穿心钉,听着都叫人毛骨悚然,他门下还有一套很没有人性的规矩:“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只要武功第一的弟子就能当大师兄(姐),阿紫的师兄们争强斗狠、甚至阿紫假萧峰之力杀死师兄,也全因这套规矩而起,可见,阿紫的手段虽然毒辣、性格乖张,却并不是她的本意,只是长期处于丁春秋门下,无意识之间养成的一种习惯而已,她对于褚万里的讥讽,觉得他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也是因师门那套能者居长的规矩而造成的想法,丝毫不足为奇了。
阿紫自小就与父母失散,长到十四五岁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段正淳和阮星竹突然跳出来说自己是她的亲生父母,便欲对她加以管教、甚至直斥她目无尊长,其实,是毫无道理的:仅凭一块金锁片和肩上刻的一个字,就突然跑出来一对父母,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阿紫已经十四五岁,在星宿派的成长历程也让她变得比普通同龄女子更成熟、更老练,所以她才会有“你说你是我父亲,可要不要认你,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这样的想法!应该说,有这样让普通人都难以接受的奇怪想法的人,才真正是从星宿派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一想到没有父母呵护的阿紫十余年都在星宿派提心吊胆地艰难度日,就更觉得,阿紫,真的很可怜!
然而,我们对于阿紫,太苛求了,我们厌恶甚至憎恨她的变态性格,我们总在潜意识里拿她跟她的姐姐阿朱比较――其实萧峰何尝不明白小阿紫对他的爱,可他的心里,也有意无意地就拿她跟阿朱相比了――她当然是比不过阿朱的,可我们却都忘了,在那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我们还要求她温柔、善良,显然是很不切实际的!
《天龙》一书给读者留下了很多个遗憾,萧峰之死、阿朱之亡,段正淳与他一干情人被害,甚至游坦之的殉情,都是让读者感到非常遗憾的,然而这些人的一生都有过他们的幸福时光,萧峰与阿朱的塞上牛羊之约、段正淳与情人们各自的温语情事……阿紫呢?她有过什么?从小便被父母抛弃、又生长在星宿派那样的虎穴狼窝之中,好不容易脱离险地,偏遇上一个心里永远没有自己的冤家,她的一生都为他人所累,若硬要回忆什么,也只有不尽的痛苦!
于是更觉得,阿紫是个可怜的女孩,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