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一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如果不离婚的话。
我的一张脸映在镜子里面象一个阴魂不散的冤鬼。
我有一种想把舌头吐出来看看能不能将周围的人吓死他一个两个的冲动。
“太多粉了吧。”我对化妆师说。
化妆师对我的话置之不理,还在用那不知多少人用过的,已经脏得发腻的粉扑往我脸上扑粉。
我似乎看得见在我眼前飞舞的粉扑里面有各种螨虫或是什么别的虫在麻麻的蠕动。
“会不会扑了太多粉了?”我重复。
化妆师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不多”。
当他在给我画眼线的时候我非常庆幸刚才没有冒惹恼他的危险坚持己见。
化妆师用力翻开我的眼皮,再用尖锐的眼线笔画过我的睫毛内侧,弄得我热泪盈眶。
我真的没有想到传统的结婚当天的哭泣竟然是发生在这里。
不久后发型师帮我做发型,在拉扯我头发的时候又再次使我热泪盈眶。
两千八一天的婚纱装在破旧的塑料袋里。
谁说婚纱是白色的,我怎么看怎么是淡黄色的。
不知道吸收了多少位新娘子的体液的婚纱,今天该吸我的了。
还没有上身我就开始浑身发痒,不合时宜的联想到了张爱玲关于生命的比喻。但这种痒感很快就被痛感给取代了。
“吸气,吸气……用力,用力……”助理小姐在我身后拉着拉链。
我依言用力吸气收腹,感觉自己好象穿越时空提前进了产房。
“你太胖了啦,当时试穿的时候就没有这么费力。”骨瘦如柴的助理小姐大发牢骚直言不讳。
我胖?
我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五十五公斤这叫胖吗?
现在流行的是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四十公斤。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那些不是象发育不良的小学生一样就是象进入绝症晚期一般的女人。
终于穿好了婚纱,化好了妆。
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我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感觉自己象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躯体,一个完全陌生的躯体。
是谁?穿了我一天两千八的婚纱,化着我五百块的新娘妆。
沈平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油光水滑。
这又是谁?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走吧,家里人打了几次电话催了。”
化妆师将一朵写着新郎的红花别在他的胸口,一朵写着新娘的红花别在我的胸口,手有意无意的掠过我的乳头。
我那被人弄得油光水滑的老公在旁边说:“方霆你到底好了没有?”
接下来的婚礼简直是恶梦一场。
我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那天是别人的,而不是我自己的婚礼。
但这个安慰很快就被现实所推翻,因为明明就是我的婚礼,想不承认也不行,那个办得糟透了的婚礼就是我方霆的。
这一切和以前所有的杂志上电视上所看见的结婚完全不一样。
那些杂志里结婚照片上的新娘子一个个都穿着洁白美丽的婚纱。头上,颈上戴着由玫瑰,剑兰,石莲,相思叶和许多各式各样我连听也没听说过的美丽花卉编成的花环,项链……
新娘手上拿着大大的美丽的花束,在婚礼结束的时候抛出去,引得美丽的待嫁的女宾互相笑着争抢。
而婚宴也应该是安静的,大家每个人给予新人真心的祝福。
新郎会当众表示感谢新娘选择了他以及他对新娘的天长地久的爱。
然后两人当众接吻,坐着后面挂着鲜花写着“JustMarried”的车离去。
新娘新郎还会回头隔着后车窗对着后面那些仍然在冲他们挥手的亲友们微笑。
新娘甚至可能会轻轻挥动着戴着白纱手套的手。
在婚纱,鲜花和新郎的簇拥下,她美丽得象天使一样。
人们不是都说结婚那天的女人是最美丽的。
一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如果不离婚的话。
我的妆在宴席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花了。
黑色的浓厚的睫毛膏黏在我的下眼皮上,脸上也出满了油。还没有开始我就已经想迅速结束这场婚礼。
但是我没有办法结束它,我甚至没有办法开始它。
宾客还没有到齐。
我在窄小的婚纱里呼吸困难并且心烦意乱。几次想拂袖而去,可惜的是这一天谁都有拂袖而去的自由,只除了我,和我那陪着宾客斗地主的老公。
所以我只有忍耐。
人到齐了,终于。
这意味着可以开吃了。
大家对端上来的精美菜肴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在上面致词的主婚人和新郎新娘的兴趣。
十桌酒席里面堆满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哪几桌上有小孩子在尖声哭泣。
我和沈平根本来不及说什么浪漫的话语甚至来不及好好对看一眼,就被拉去向各个宾客敬酒。
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象这天这样讨厌酒这个东西。
宴席上每个人都吃的满面油光,嘴唇上更是油得象无故膨胀了一圈。
我们穿行于这些人之中,被逼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象很熟一样和我们贴的很近。
还有些喝得满面红光的老男人拍着我的背说:“这小霆霆一转眼都结婚了,最后一次见她她还光着屁股呢。”
我没法拿开那只黏在我背上的手,还得不停的微笑。
越熟的人越要硬换了我和沈平手中的酒,大声的逼着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感觉自己在被一群人施刑逼供,而我偏偏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不管是什么我一定说,只要能够快点结束这场嘈杂的闹剧。
沈平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他家的亲戚朋友还在逼他,用酒瓶子灌他。
这里是我的婚礼,不是下等酒吧。我一边在旁边陪着笑一边告诉我自己--不能翻脸,断没有新娘子在婚礼上抄起酒瓶子砸人的道理。
我的父母比我幸福,他们想翻脸就翻脸,当场吵了起来。
原因是本来在等待宾客来时他们就因为等烦了而发生了小小的口角,接下来上菜过程中正好有一个吵架的机会提供给了他们。
菜单中有一道“松鼠鳜鱼”。
我母亲因为嫌厨房在烹调鳜鱼之前没有拿上来给他们看过是否鲜活而抱怨不止。
我父亲则坚持说看不看都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们即使给你看过了也可以拿下去再换成死的烹调。
结果两个人吵了起来。
在另一桌上敬酒的我听见我父亲骂我母亲,“你他妈个逼的穷挑剔个啥?。”
沈平很快就喝多了,被他家人扶着去洗手间大吐。
我一个人坐在乱哄哄的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屋里吃喝的人们想哭,可是我还是不得不面带笑容。
在我一个人坐着期间,有以前的老同学来向我借了三次钱。
沈平的一个朋友来向我要我的手机号码。
沈平第三次吐的时候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我们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包括我那仍在互相骂骂咧咧的父母亲。
那一晚我们没有什么洞房花烛夜。
沈平醉得不省人事,除了只能发出呕吐过后的难闻气味之外连哼声都发不出来了。
晚上我一个人看着我买的那一套玻璃杯。
晶莹剔透的细长的玻璃杯装在淡蓝色的美丽的纸盒子里,旁边堆满了细小的粉红色的卷曲的纸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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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圆宝 于 2007-04-10 15:4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