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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上南关》(又名《40年前老西安的故事》)

《一二三,上南关》(又名《40年前老西安的故事》)

中国第一长篇市井散文《一二三,上南关》
http://blog.sina.com.cn/AA8807


严建设1.jpg (8.86 KB)
2007-4-24 10:36


作者:严建设

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

时间:2003年第一版  
代序:邢小利
责编:张秀枫
装帧设计:朱竞



       我1岁半时,曾扶桌子学走路,紧紧地抓住桌子腿,小心翼翼地挪动,惟恐摔倒。父亲正坐着饮酒,抚摩着我的头笑道:“石头,你啥时能长得跟桌子一样高就好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长得跟桌子一样高,只是朦胧地觉得那是个漫长的时间段,但也许明天就能长得跟桌子一样高了。
        那是20世纪50年代中叶。

        我努力踮起脚抬头张望,见桌子上有一碟炒菜,问是啥,然后向父讨吃。父和蔼地说:“你没长牙,现在吃不成,长大了才能吃。赶紧长。”我不依,撅着嘴不走,并伸出手去抓,父亲就用筷子蘸点菜汤让我抿。我一抿,里面居然有辣子,把我辣哭了。我张着嘴巴,滴着口水,泪眼婆娑地向母亲嚎叫,母亲马上过来抱住我,又拍又哄,还给我嘴里塞了一块东西,但我已对父母给予的吃食有了戒心,立即吐了,而且张嘴吐舌,一脸怪相。母亲一边抓过奶瓶,用里面的凉开水给我漱口,一边骂父亲:这个老讨债鬼,老棺材,啥都敢给石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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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4-24 10:36


        那天,父曾问我啥时能长大。我嘴里咿咿呀呀。父似乎明白了,遂又问道:“我儿明就长大了,对吧?”我心里说:明天?过一会儿就长大了。












       若干年后听说,得知我将出生的消息时,父亲心慌意乱,骑辆破烂流丢闸不灵的旧自行车撞到太平巷下坡处的大木门上。事后,父亲在太平巷的地下室挂着肮脏油腻的布帘子的门口说:当时他耳朵比驴耳朵伸得都长,就是马蹄钟秒针的声音都能听清。家里负担太重,没钱去医院,母亲是迫不得已在地下室里生下我的。
       父亲对我粘着胎粪刚从母体子宫口挤出来哇哇大哭时就能自动凑到姐姐递到嘴边的调羹熟练地喝水惊讶不已。头上裹着旧毛巾的母亲歪在枕上疲惫地笑道;“这是每个娃的天性。”那是个月圆之日,窗外大雪纷飞寒冷无比,屋檐上挂着1尺长的冰溜子,而地下室炉火熊熊温暖如春。炉子上架着竹篦编的烘罩,上摊着用旧衣裁出的尿片,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尿味奶味。母亲借着昏黄黯淡的15W白炽灯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整整看了我半晚上,那神态简直像个傻子。哥姐都很兴奋,小鸟样一窝蜂簇拥在母亲身边惊喜地看我。我穿着母亲缝制的小棉袄和连脚裤,骄傲地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感到很温馨。
       我爱哭。我的嘤嘤哭声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听懂,就是我亲爱的母亲。只有我的慈母在我响亮无忌天真无邪的啼哭声中能听懂其中的焦躁、肚肠的饥饿以及对于母亲温暖怀抱的企求、对于乳汁贪婪吮吸的需要。
       我的父母和哥姐们把我抱了又抱,亲了又亲,给我取了无数的外号和昵称,比如“臭臭”、“坏坏”、“可可”、“怜怜”、“脏脏”、“屁屁”、“哭哭”、“爱爱”、“精精”、“捣捣”、“烦烦”、“厌厌”、“脚脚”、“肉肉”、“蛋蛋”、“鼻鼻”、“泪泪”以及“屎屎”之类,极尽污蔑贬损和痛彻肺腑之爱。昏暗寒冷的地下室里洋溢着真挚的欢乐。我6岁的姐在抱我时吻我的小脚丫,还冷不防咬脚丫一下。我踢蹬着双脚哇哇大哭起来。
       我的出生似乎给全家带来了喜气,然而谁能想到,我竟是个多病多灾的幼儿。这似乎预兆着我少年时代就要失宠于社会,饱受歧视白眼冷颜,13年后更要经历种种难言的苦难。
       我1岁时被7岁的姐姐抱到院子时,时不时双目瞪圆,口吐白沫双手抽搐双脚踢蹬屎尿齐流,高烧惊厥人事不省。姐姐大惊失色,一摸我烧得烫手,就尖叫着喊母亲。母亲从床上一跃而起,手脚忙乱地抱上我飞快奔到书院门妇女儿童保健站打针。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穿着一只鞋,姐姐拎着另一只鞋跟在大步流星的母亲后面跑。
       母亲很烦恼,总疑心奶奶给我胡乱喂多了东西。其实那年月我们常饿肚子。以至贫血缺钙营养不良就伴随着我们走过了共和国的幼年时光。




      我2岁半那年春天和二哥先后发烧,诊断是猩红热住进儿童医院,母亲和一个漂亮的表嫂轮流陪护。到处飞着雪白的柳絮杨花,像弹松的棉花一样,病房的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到处是酒精和来苏尔的味,我觉得鼻子痒,总想打喷嚏。

        那些日子我最怕的就是给我喂白开水。我感到那是最难吃的东西,我常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希望能得到一粒水果糖。但没有。

       住了几天,我就差不多痊愈了。有次表嫂回家取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二哥。二哥先吓唬我,故作紧张地说:“哎呀!你看红的绿的来了。红的绿的!”我看着二哥惊恐的脸一时反应不过来,吓得心惊肉跳,赶紧随着二哥拼命往被子里钻。他这样吓了我几次,被我识破就不吓了,拿一本《人民公敌蒋介石》的连环画同看。

       忽然,二哥愁眉苦脸用手抓抓头,从牙缝里吸着气:“哎呀,等会打针咋办?”我下床走到门口:“我不打。我已打完了,今该你打了。表嫂说的。”这时,一个新来的护士戴雪白口罩,推搁针药的小车子从护办出来。我慌忙告诉二哥,二哥紧张起来,迅速溜进床底下,又爬出来蹲进小柜子藏。我也悄悄躲在门背后。
       那个没天良的糊涂女护士进来喊了一声,一眼看见了我,便不由分说抱起我,扒开开裆裤搽碘酒,我猝不及防,被她把二哥的针咔嚓一下打在了我的屁股上。
       因我多病,母曾到卧龙寺给我求签问卦。我模糊地记得在破败的庙门口,一个穿黄袈裟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睡眼朦胧地对着我说:阿弥陀佛!




   

   
      母亲那年刚进入街道职工业余学校扫盲班。
       当时街道的生活服务站宣传劳动光荣,要求人人能生产,户户无闲人,老弱病残都得参加劳动,并组织居民去参观小东门外的中南火柴厂,希望大家基本掌握糊火柴盒子的技术,于是太平巷里的居民纷纷抱回大包的火柴盒子,领回褐色的榆树皮糨子来糊,糊100个2分钱,火花以单色的昭陵六骏为主。
       我于是被抱进了火柴厂,闻见火药香。
       那时西安流传一个美丽的传说。说中南火柴厂的产品销路不畅,厂里有个漂亮女工把一张照片搁进火柴盒,声称她将嫁给买到这盒火柴的人,无论相貌丑俊年龄大小。颇有绣楼抛彩球的味道。我们深信不疑。等长大后回忆此事,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因当时火柴属供给物资,凭票购买,不存在滞销的问题,好多男人都备有棉花火石汽油打火机。





      当时实行大集体小自由,大办托儿所,落实八届六中全会精神,要把街道产值翻10番。母亲除了干自己的活还得走街串巷,动员居民无偿捐献废铜、开关、铁丝、夹板和磁头,预备在7月1日学习和贯彻东北精神,实现广播化,要求院院安喇叭,10户有收音机,以便更好更及时地宣传党的精神和收听广播体操。有个托儿所通过伙食行政分家、节煤和使用人造煤、响应政府号召在城市里养猪养鸡兔子,做出杰出成绩,敲锣打鼓去区委报喜,说是3年里不但实施了妇女解放,年终一算帐,还节余了1000块人民币。
       有一次,我和两个哥哥同时出麻疹。母亲忙得焦头烂额,却还得参加大跃进和10月底开始的大炼钢铁,每天疲于奔命,几乎只能休息3个多小时,而且经常受到婆婆的指责埋怨,经济上捉襟见肘寅吃卯粮。那天在儿童医院的病房里,母亲沮丧地坐在我身边自语道:小石头呀,你赶快好吧,你把妈妈都心疼死了。妈妈已经有两天没上班了。单位里一天忙得鬼吹火,在家里还得受你奶奶的气,每到月底就得跟储金会借钱,看人家的冷脸,这日子咋过呀!
       母亲回家时,看见生病的婆婆在吃冷饭,就劝她用开水泡泡,浙江腔的奶奶没好气地骂道:“屋里厢啥都没有,阿拉能等到侬的倒头开水?要死了,小毛头一个个讨债鬼投胎转世的,拆烂污!鸭屎臭。”母亲赌气提着竹壳电壶跑到老虎灶,花1分钱买回来一瓶开水。奶奶后来说,阿拉是从乡下出来的,随便什么都可以将就的,这样蛮好的,只要把侬自家的几个囡囡看好。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职工食堂都养猪,夏秋之际,炊事员满脸油汗满身污垢,水淋淋地用架子车从街上拉回来散发着怪味的西瓜皮。猪们一哄而上,挤在水泥的猪食槽里,愉快地哼哼着,喀嚓喀嚓大嚼一顿。



   
     用沉重结实的耐火砖做基座砌成的小高炉矗立在前院,每天炉火熊熊昼夜不熄,白天能看见炉顶上颤动的热气流。炉子是卧箱土坯炉,炉子上触目惊心的有黑墨汁标语:踏翻黄河水倒流,拉来泰山当枕头。墙报上有一首诗:

手拉风箱呼呼响,钢铁元帅要升帐。

三天三夜不睡觉,眼睛熬红精神爽。

       据说卧箱土坯炉不用矽铁和锰铁做脱氧剂,能用烂木头代替焦炭,属于居委会大妈土洋结合发明的先进炒钢法,比坩埚炼钢省钱,能炼出低碳钢和中碳钢,其中含碳量能达到0.091。如果动员了全国的居委会老大妈,在居委会里和5亿农民中间开展全民炼钢的话,一年就能实现1800万吨的任务。向炉子里充填进去的都是能用和不能用的旧铁器,都是附近居民砸锅卖铁得来的,包括学生为了完成任务偷偷从家里拆卸的门鼻、砸烂的铁锅、铁锁疙瘩、吊链之类,再塞进大量的树枝、板凳腿、锯末刨花。最后用人力,自行车倒链子鼓风,扇子扇,风箱拉。

      居委会主任严厉地说,公安局抓了个肃反时漏网的潜伏美蒋特务。那人狗胆包天冒充大学生,破坏大炼钢铁运动,造谣说卧箱土坯炉炼出的不是钢,是海绵铁,根本不能用来造飞机军舰。居委会大妈们义愤填膺,脸色气得煞白,一个个伸胳膊挽袖子,浓痰吐了他一脸,脸被抓了几条血淋淋的口子,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炉子旁边搁着十几个装满硝镪水的小口大坛子,坛子口盖着用耐火材料烧制的厚墩墩的双层圆盖。有次,邻居小孩不小心一脚踩进了忘记加盖的坛子里,立刻烫得冒白烟,哇哇大哭,母亲冲上去立即抱他到水龙头下冲洗,但是还是落下了满脚满腿的疤瘌。






        
        一天,工人在搬运装硝镪水的坛子时发生意外。工人戴着大手套横着走,边走边滚动坛子。走到我家住的地下室台阶口,一不小心,唏哩哗啦失手把个坛子滚下楼梯。坛子摔得稀烂,硝镪水流了一屋子。屋子里立即冒出滚滚白烟,呛得人双泪齐流,连连咳嗽,眼睛也睁不开,喘不过气。当时有个厂长不顾一切冲下楼梯,从床上抱起我,踩着吱吱冒烟的硝镪水往院子跑。等我们全家人扶老携幼拼命冲出屋子时,屋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烟囱。结实的地砖已被硝镪水腐蚀成龟背纹了。不用说,我们全家人的布鞋也都腐蚀得像筛子一样。
       冬季的一天,很冷,我靠在炉子基座边的耐火砖上,开始觉得热乎乎的很舒服,不料很快冒起白烟。我被烫得一哆嗦,发现棉裤烧了个大洞。母亲急忙掐灭我身上的火,却把她双手烫起了泡。但是炼钢的炉子边绝对是烤茄子的好地方,茄子洗净连蒂搁到旁边,不一会就烤的发瘪稀烂,而且颜色还不变。拿回家砸些蒜泥淋上酱油醋拌了下饭。有次,后院的猪圈有头猪崽被母猪压死了,邻居拿来洗剥了,用钢筋通条穿着在炼钢炉边烤,不一会就香气扑鼻。
       过年的时候,11岁的大哥会盛出一碗煮熟的荸芨菱角,让姐姐、二哥和我站在桌前猜谜。说、谁猜中了才有吃。轮到我时,大哥出的谜面是“烈马难骑”和“腰带难系”,我自然猜不出,看到他们猜中了有吃,就撅嘴胡闹,并咧嘴哭起来,结果大哥只得宣布凡别人猜中了时,我就有一颗熟荸芨吃。

        那年我3岁。


注释:
1、烈马难骑:谜底是老虎。腰带难系:谜底是蛇。
2、1959年中央制订的炼钢任务是1800万吨。








     50年代的批斗会
              
1960年,母亲由于欠债太多,用2张鞋票和46.96元的价格从百货店里买了3块灯芯绒,搁到寄卖所卖了52.36元,每块赚了1.85元,被同事揭发,成了投机倒把典型,被降职,取消了百货组大组长的职务。每天早上6点半还要开生活会批斗。
       那时西风淅沥黄叶翩翩,气温骤降,母亲脸苍白,垂头丧气地坐在苍白刺眼的汽灯下接受怒气冲冲的反复批判。
       戴眼镜的女甲拿个本子,一脸的麻木不仁和工于心计的阴险,眯缝着眼先开口说:你李竹青凭啥当干部?借口婆婆病了娃发烧,又借口生活困难,大搞投机倒把,等于倒咬一口领导。不关心群众。作检查还避重就轻,明明是投机倒把,说成是调剂余缺,调剂余缺为啥不按原价卖?而且调剂余缺说得是国家物资。从这一点就看出你不老实!对运动究竟是啥态度?而且你工作一直不安心,上厕所经常上40分钟,你以为你干啥群众不知道?你是借上厕所之名偷偷跑到哺乳室去看你病儿子的,像这样拿着国家的钱办自己的私事,算不算贪污浪费?算不算官僚主义?你凭啥当国家干部?借口婆婆有病算理由?你为啥不自己解决?你自己说!——我建议给李竹青降职处理,记一大过,把私得的50多块钱全部退赔。
       五大三粗的女乙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唾沫四溅地说:李竹青就是不安心工作,就是对自己的休息抓得紧,有一次盘点,跑到哺乳室给娃喂奶休息够了,也不问同志们休息不休息。而且上门板也不积极,不知道是不是怕把衣服弄脏。当个大组长好意思看人家上门板,不要脸。我就从来不叫俺老汉接我。那天我一个人上门板,她自己跟男人说话,门板甲乙丙丁乱了也不管,纯粹是资产阶级思想。这号人臭美惯了,快30岁了还耍娇气。亏她还是五满意运动中的百枝花,当领导呢,当个屁领导!夏天还搽百雀灵,驴粪蛋子外面光。而且那个狗日的男人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牛眼马脐的啥东西,稀罕,呸!嫌咱年龄大?嫌咱衣裳穿得烂?嫌咱脸黑?黑咋咧?黑是黑,是本色。是劳动人民的本色。我看应该加重处理,必须降职,必须警告!必须把钱全部退赔!
       年轻的女丙仿佛受环境气氛感染,推波助澜地说:你已经检查4天了,我看根本没有触及灵魂。调剂余缺是借口,一块灯芯绒的非法所得有1块8毛钱!其实就是变相贪污。退赔也不积极,家庭困难不能给组织找麻烦,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结果,砸锅卖铁也得退赔,每次检查都强调客观理由,反而把大道理说了一大套。我认为应该立即退赔。52.36元,一分也不能少。我的愣凇。
       男领导哈欠连天,习惯成自然地总结说:“为了便利工作,促进工作,咱单位里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不能形成人人过关。你李竹青的问题是严重的,你不敢把灯芯绒拿到自由市场去卖,因为你是职工,你不敢拿到别的寄卖所去卖,因为害怕被没收,趁国家困难之机,大搞损公肥私,根本不是先进分子的样子。这个会开了好几次了,大家对你退赔不主动意见很大。这不是一般问题,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问题,但同事间还需要思想交锋,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是团结的纽带,进步的保证。咱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一天等于20年。现在搞三反,我看贪污和浪费的性质虽然不一样,后果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糟蹋国家财产。浪费分子公私不分,你李竹青拿公家的糨子糊自家的信封,算不算贪污浪费?婆婆虽已死了,也不是理由。孩子发烧,烧可以退嘛。大家可以议议。这次你检查不过关,下去再写一份认真深刻的检查。现在国家只是暂时困难时期,但是形势是大好的,北京的十大建筑已经起来了,尤其是前门楼子,那真是高楼大厦平地起,全是工人老大哥的成绩,给咱国家在世界上都挣了脸,是工人阶级的功劳和智慧呀。尤其现在的干部不能耍官僚主义,上级要求咱基层干部很严,省上劳动部长说过:干部要一天学习;两天办公;三天参加劳动。




        
        40多年后,我们兄弟在酒宴上轻松愉悦地回忆此事时,我一直疑心自己的智障和尿床症是从发高烧时来的。我小时一直讨厌病房雪白的颜色和福尔吗琳、酒精来苏尔的味道。而母亲当年为我们后辈儿女所遭受的委屈、苦难、不平等不公正待遇以及所承受的屈辱、痛苦、巨大牺牲和难以弥补的损失是我们根本难以想象的。原因竟是卖了属于自己的3块灯芯绒。
        在那次批判会后,母亲抱着我说:“这个小讨债鬼呀,真是前世冤孽投胎转世的娃!这个劳人的小棺材。为了这个小讨债鬼,我在单位一直抬不起头来,调资,评选,提干都受影响。咱是在给你还债的。”姐姐往往惊魂甫定地补充一句:唉!当时跟火上了房一样,真能把人吓死。父亲也指着我说:你是谁嘛?你咋来咱家的?给咱家添乱寻事。回你妈肚子去!
       父亲是个风趣的人。对我幼年时期拉的黄绿色不同颜色的粪便都起了名,称为我们家的黄金屎、翡翠屎、水晶屎、玛瑙屎以及祖母绿屎。这是习惯,因父亲出身于金银珠宝首饰金店。凡父亲有此番高见时,母亲总以上海方言斥之曰:“捞锡箔灰老讨债鬼个老神经。”或者飘凉话说:就是就是。你赶紧揽在盆子里照银行去存了当饭吃,省得糟蹋了可惜。财迷转向,走路算帐!老讨债鬼。
        父亲听了只是嘿嘿傻笑着,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原地转圈,满意地念了句顺口溜:骑白马,坐轿,不胜在屋睡大觉。





      我是谁?我是什么人?

        
        40年后,我常去姐单位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一个秋高气爽的8月,我走在姐单位茂密的林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嘹亮悦耳的歌声《骏马奔驰保边疆》。我不能说铿锵顿挫余音绕梁的褒贬,只是为他底气十足高亢亮丽的歌喉沉醉和倾倒。当时天色湛蓝纤云浅淡,柔和的金风徐徐吹动不停,夕阳的金辉透过白杨树的缝隙给小路上洒满金色的光斑和一缕一缕的光柱,四处充满了了童话般的气氛。姐顺口说:“这个失恋的疯子唱得一流。”接着迎面走来一患者,牛高马大,穿白底棕色条纹病号服,目光忧郁痴呆,举止僵硬怪诞。他一溜歪斜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分明清晰地突兀地抬手指着我说:“你猜你是谁?——你是个神经病!”他流着口涎,肮脏污垢的指甲颇煞风景。

    小时候,我是不愿意别人碰我的玻璃奶瓶和胶皮奶嘴的,谁动了,我就以哭声和闹来抗议,愤怒地发泄不满。这事情只母亲一人明白。母亲总是和儿女有心灵感应的,我只闹了几次,母亲就立下规矩,不准任何人再乱动我的奶瓶奶嘴。这使我很得意。




   
        巷子有个年轻寡居的阿姨,对我很好。我有天去她家玩。她正在擀面条,见我很高兴,说:“石头不要走了,你叫声阿姨,阿姨今天给你做好东西吃。”随即用洋油炉子炒了些肉丝白菜,就手加水,煮开后下了面条。这是我在那个岁月里最好的一顿饭。我问她,她笑着对我说:阿姨今天给你做的饭叫连锅面,送客的饺子迎客的面。连锅面是咱西安过去讲究的人家用来待客的。

       我打着饱嗝回到家里对母亲说:“我没有要吃。”我谨慎地注视着母亲,担心她埋怨我,接着说:“我真的没有要吃,是阿姨给我吃的。”又补充一句:“阿姨饭好吃。”父亲过来抱起我叹口气说:“唉!朋友的太太自家的娃,自家的文章隔壁的饭。”想想也就是如此,我从小就觉得隔壁的饭香。母亲立即谴责父亲道:这个捞锡箔灰的老不正经,还不赶紧吃你的倒头饭去。——啥都敢给石头教。

       那次碰巧要过节,家里来了亲戚,母亲磨刀霍霍,挽起袖子准备杀一只家里养的鸭子待客,5岁的二哥喜欢喂鸭子,在母亲身后跟进跟出的,哭泣着哀求母亲不要杀鸭子:嘎嘎爱,弗要杀,阿拉的。

      小时候几乎没玩具,最大的兴趣就是玩沙子玩泥,捏泥桌子泥凳子、泥花卷泥蒸馍,捏泥饼泥鹌鹑蛋。经常把湿泥捏成碗状,有意把中间稍捏薄一点,唾一口唾沫,扣下来猛一摔,啪一声,泥碗中间爆个洞,不小心就溅些泥星子在脸上和嘴里,唾口唾沫团起来再玩。尘饭泥羹青梅竹马,玩个昏天黑地。每次玩过以后,小手指头的指甲下总要起几丝肉刺。不过父亲从不打我。
        那年我3岁。



  

  
       那时虽穷,但彼此一样,反而感到很快乐。比如从衣兜里捏出馍花喂蚂蚁,看蚂蚁搬家,蹲久了站不起来。大哥让我用樟脑丸给蚂蚁画个圈子,就跑不出去了。

       后来得知,我母亲是当时西北商贸局有名的美女。

       但我在3岁最怕母亲。母亲只要在巷中见了我,先一把揪过来,把我衣服上的浮土拍净,再给我提上踩歪了的鞋后跟,最后蹲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先用手揉搓一下,然后包在我鼻子下端让我擤鼻。我常流鼻涕,人中常是红的。我最怕母亲这一招,而母亲只要见了我就从不放过,必然会来这一招,把我鼻子弄痛。巷子里的孩子们见这情景,就齐声高喊:

大头细脖项,流鼻过长江,

大头细脖项,吃面不喝汤。

        西安方言把头读做啥,把项读夯,把喝读豁。

情愿笑着说再见.也不要哭着说永别
不错的...加个精哦
情愿笑着说再见.也不要哭着说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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