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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這樣愛

第十五章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十二)

  他把我抱上楼,进门前他要我闭上眼睛。当我睁开眼睛时,惊呆了,满室的白玫瑰,跟我第一次到他家见到的一样,沙发上、茶几上、柜子上、地毯上、钢琴上,还有餐桌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摆满我最爱的白玫瑰,唯一跟那次不同的是,房间内没有开灯,花丛中点了好多红蜡烛,满室的花香,摇曳的烛影,我站在门口不忍踏足半步,我怕踩伤那些花瓣,我怕弄倒红烛,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为我准备的,他为我准备的!

  “本来是要点白蜡烛的,可那看上去象灵堂,所以……”

  “不许你胡说!”我捂住他的嘴。

  他拿开我的手,牵我坐到餐桌前,为我斟满红酒,我们碰杯,一饮而尽。“你今晚很美,”他看着我由衷地说,“不过妆花了。”他笑,伸手抚摸我的脸。

  我也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的眉目,他的唇,他的头发,他的耳朵,我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嵌入生命。虽然此刻他就坐在我的面前,活生生的,我能清晰地感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可是过了今晚,他就不再属于我,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陪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再是我。

  “她怎么会让你见我?”我忽然问。

  “我跟她说,如果今晚不见到你,我就取消明天的行程。”

  “是吗?”我为他斟满酒,“你是真的要走了,想想我们是真的好傻,浪费了好多时间,现在想想……”

  “别再想那些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他端起酒杯看住我,深深地看住我,“今晚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人生本就反复无常,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彼此的夜晚也是很难的,有些夫妻一辈子都是同床异梦,有些人一辈子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比起他们,我们不知道有多幸福,我们爱过,这就足够!”

  “对,我们爱过!”我也举起酒杯,含泪地笑。

  我们喝完了一整瓶红酒,都有些醉意,相互扶持着躺倒在沙发上。我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问他:“伟大的钢琴家,你一定有很多浪漫的邂逅吧?”

  “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以前老想问,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问?”

  “怕你揍我。”

  “怎么会呢?”他温柔地抚弄我的头发,笑着说,“我是有过很多浪漫的邂逅,不过都是过眼烟云。”

  “可以跟我讲讲吗?”

  “讲是没问题,就怕会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好印象。”

  “讲吧,没关系,反正你在我心里的印象从来就没好过。”

  “死丫头!”他揪了把我的耳朵。

  “讲嘛……”我捉住他的手耍起赖。

  “好,我讲……”他又捏了捏我的脸蛋,闭目养神,假装很陶醉的样子,“我这一生最浪漫的邂逅是在巴黎,当时我还是个留学生,虽然也就家人资助,但我太爱玩,又喜欢旅游,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穷,有一年冬天,快到圣诞节了,我又是身无分文,又不好意思找家里人要,只得又到香榭丽大街的一个咖啡馆里弹琴赚钱,那天夜里,我弹到很晚才收工,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一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少女来到我跟前,很直接地问我要不要过夜,我当时吓一跳,那女孩的样子实在不象是个妓女,很清纯,打扮也不象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也很直接地告诉她说我没钱,谁知她说没关系,硬要拉我去旅馆,我当然也就没有推辞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从旅馆出来,那女孩忽然说,很感谢我陪了她一个晚上,我们一路逛着,边说边谈,原来她是巴黎一个名门的千金,她的家人逼她跟西班牙一个贵族的儿子订婚,她跟家人吵架跑了出来,在咖啡馆听到我的演奏后就一路尾随着我,她爱上了我,要嫁给我……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她是开玩笑的,就说可以,她高兴极了,要我第二天到我弹琴的咖啡馆等她,我答应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临时有事没去咖啡馆,结果两天后我再去时,咖啡馆的老板告诉我,说有个女孩一直在等我,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只得很失望地离开,谁知刚出门就被一辆车给撞了,当场死亡……”

  “后……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根据她留给咖啡馆老板的便条去了她家,以朋友的身份悼念她,通过她家人的介绍,我这才知道,那女孩本来是要跟一个外国人私奔的,结果那个外国人没赴约,她就意外身亡了,他们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害死他们女儿的”外国人“……”

  “好悲伤的故事……”

  “是啊,很悲伤,从那以后我非常相信宿命,也非常珍惜每一次邂逅,尽管不一定有结果,但我生怕又筑成大错……”耿墨池说到这里长吁一口气,把我的脸捧在手心,看着我说,“考儿,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珍惜你的原因,虽然我跟你的邂逅从一开始就浸透着悲伤,但我一直很用心地经营着这段感情,只是我性格使然,老是伤害到你,但我还是没想过放弃,哪怕事到如今,我仍然不会放弃,因为我怕一放弃,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墨池!”我坐起身子,搂着他的脖子嘤嘤哭了起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真的爱,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就象上次在落日山庄说的,即使将来不能长相守,但只要对方好好活着,我们都应该满足欣慰……”

  “考儿……”

  “墨池……”

  我们又吻在了一起,最后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床头摆放着幽幽的白玫瑰,我闻着花香,感觉着他的呼吸,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情歌,嘶哑深情,带着一缕不可捉摸的神韵,飘向我们遥远而贴近的心灵。我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感到无能为力,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握着他的手,很想告诉他我是多么的舍不得他,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淌落在枕边。

  我昏昏乎乎地睡了会,醒来时他已不在床上,我爬起来胡乱抓起一件衣服穿上到客厅找他。客厅的红烛已吹灭,只有靠近沙发的壁灯是亮着的,他坐在沙发的一角,默默抽着烟,见我出来,就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我没坐在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很久我们都说不出话。

  “考儿,我明天要走了。”

  “我知道。”

  “我走后你怎么办?”

  “我等你回来,活着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

  “没有如果,你必须回来!”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可能……”

  我哭了起来,埋下头,捂住脸不敢看他。“你一定要回来!”我抬起满是泪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抓过手袋一顿乱翻,找到了,我拿着一个格子手帕包着的东西交给他。“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接过那包东西。

  “你自己打开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竟是一捧已经发干的泥土……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五章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十三)

  他诧异地看着我,满脸震惊。

  “还记得吧,那个湖,新疆的湖,我叫它玛瑙湖,我捧回了这把土,一直保留着,因为它是我的前生,那个湖是我的前生,现在我把我的前生交给你,你寂寞的时候,你想放弃的时候,你绝望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这把土会告诉你,我用一湖的泪水的从前世等到今生,如果你离开我,那我又要用一湖的泪水从今生等到来世,今生都无法把握,来世我们还有机会吗?告诉你,我不信来世,我只要跟你的今生,还是那句话,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但只要你活着,让我感觉你的存在,远远地看着你,我也很满足了……”

  “别说了,我……知道……”他捧着那把土双手颤抖,他用那把土贴着脸潸然泪下,“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骄傲的耿墨池,不可一世的耿墨池捧着我的前生泪如雨下,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泪水,抱着他的头贴着他的耳根说,“我爱你,墨池!”

  天快亮了,他抱着我一直靠在沙发上,他不再说什么,此时此刻所有语言都是无力而苍白的。但他好象还是有话要对我说,放开我,起身回卧室拿出一包东西,他从那包东西中首先拿出三个证书样的本本,分别摊开说:“这个是这所公寓的产权证,这个是在水一方的产权证,我已将这两处房产全部转至你的名下,我走后这些房产就全部属于你……只有这个,落日山庄的产权不是你的名字,因为这是祖业,产权也不属于我,但也交给你保管,我走后希望你常去山庄看看,就当是为我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脸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交给我这些东西。“还有这张卡,”他没理会我,又从那包东西中取出一张银行卡,“这上面有两百万,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生活得好一点,你现在没有工作,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难道你认为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这些?”我脊背一阵发凉。

  “你当然不是,”他看住我,镇定地说,“但我走后这些房产留着也没什么用,交给你比最终由律师处置要好得多……虽然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但也许回来的只是一把灰,所以有些事必须要提前安排好,这样我才能走得安心……至于这笔钱,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为了金钱而付出的女人呢,如果是,我不可能看上你,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好些,不必为生计发愁……”

  “可是你在国外治病也要钱啊,我有手有脚,又能写文章,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我拒绝他的好意。

  “这个你放心,我会有安排,我的经济状况足以让我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小富人吗?虽然我只是个弹钢琴的,但你想也想得到如果仅仅只靠弹钢琴,我可能生活得这么好,买下这么多房产吗?米兰跟你就不一样,她对我的收入了如指掌,经常问我的收入状况,而你……从来不闻不问,不过这也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不是个世俗的女人,她是没法跟你比的。”

  “那她知道这些后怎么办?她会跟你吵的!”

  “她敢!就凭她还不够资格阻挠我处理财产!虽然她是我太太,但这只是个名分,她如果敢干涉,我可以随时拿掉这个名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敢,即使我死后,她也不敢有任何的嚣张,我是立有遗嘱的,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也未必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我想起在水一方腐烂的婚礼场景。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为她说话,”耿墨池一笑,点燃一根烟,“可见你的心底好善良,她要有你一半的善良,我也不会这么对她……”

  “你知不知道……”

  我张嘴正想说米兰为他在在水一方一直保留的婚礼场景,他却打断我继续说,“你不用再说什么了,很多事情是不能勉强的,感情尤其如此,我不爱她,带她去日本只是不想把她丢在这边给你惹麻烦,而且……我对他多少还是有责任的,她也为我付出了很多,但她实在是个聪明过了头才愚蠢到极至的女人,她爱错了人,更不该嫁给我,她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哪怕是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小混混也比嫁给我幸福,可她就是不明白这一点,我放她生路她还要死赖着不走……”

  “我也很愚蠢呢。”

  “你是有些愚蠢,”他表示接受,望着我笑,“但愚蠢得可爱,男人嘛,都不喜欢女人比自己聪明,更不喜欢心计太重的女人,否则男人怎么去骗女人?”

  “你倒是说了实话。”我也笑。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的这份直率,不只喜欢,还着迷得很。我看着他,忽然说,“给我再弹首曲子吧,我想听。”

  “好,我弹给你听。”他拍拍我的脸,起身坐到钢琴边。手指一触及琴键,我就知道是那首《昨日重现》,熟悉的旋律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看着弹琴的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间舞动,那双曾带我无数激情与快感的手此刻正用流淌的音符跟我做最后的道别,昨日真的在那忧伤的旋律中一幕幕重现了,我爱眼前这男人,也恨过他,最后还是爱他,他就是我的前世今生,现在他正用他独特的钢琴语言跟我说再见,尽管他说的是重现。

  清晨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耿墨池不见了,我一个激凌坐起来,摸了摸旁边的被窝,还有一些余热,他刚走!我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发疯似的冲出门,可是电梯还在往上升,来不及了,我只得从旁边的楼梯飞奔下楼,踉踉跄跄几次都差点跌倒,等我冲出一楼大厅时才发现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昨夜真的下了雪,我顾不得路滑一阵狂奔,就在小区门口我刚好看见耿墨池跨步坐进那辆银色宝马。

  “墨池……”

  我呼喊着他的名字追了过去,但他没听到,宝马一阵颤动飞也似的开走了,我跟在车后喊,终究还是没能赶上他,他走了,真的走了,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失声痛哭,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我仍然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

  我哭着回到公寓,满室的玫瑰依然纷芳,红烛一根根东倒西歪,餐桌上的红酒还剩了一点,证明昨夜我们确实醉过,那架钢琴寂寞地躲在墙角,主人走了,从此再也没人来弹奏它,想必它更难过;卧室里一片零乱,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都掉到了地上,忽然我看见床头的白玫瑰下压着一张光盘和一张纸条,我冲过去抓起纸条,是他的笔迹:“亲爱的考儿,我走了,这张光盘昨夜忘了给你,是我亲自演奏亲自录的,想我的时候就听听,无论我是否能回来,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也为我活,别了,我的爱人,多保重!池字。”

  我打车回家,司机很不是时候地放着邓丽君的歌,恰恰是那首《再见,我的爱人》,我听着听着又是泪流满面——“Goodbye,my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mylove从此跟你分离,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我将永远怀念你……”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一)

  我又住院了。就在耿墨池去日本后的第二天。先是高烧不退,然后是咳嗽,咳得快抽筋。结果医生一检查,肺部感染。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出院的时候,医生警告说,必须绝对静养,否则会留后遗症。这时候一年又到了头,父母从老家打电话过来,要我无论如何回家过年,母亲更是在电话里流着泪说,萍萍啊,我们都快记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可是我前脚进家门,祁树礼后脚就跟了过来,他一个电话打给我,说我也来了,想拜见令尊大人。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妹妹在新开张的一家大商场购物,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骂了句你有病啊就挂了电话。谁知等我和妹妹大包小包地踏进家门时,祁树礼正端坐在客厅和父母相谈甚欢,我傻了似的站在门口,瞪着他连话都不会说了,而此君却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对我点头微笑道:“新年好啊,考儿!”

  至于祁树礼是如何在父母面前介绍自己身份的,我不得而知,但从母亲那喜不自禁的表情看,我知道情况不妙。而这混蛋笼络人心的手段简直让我抹脖子自尽都来不及,他不仅成功地赢得了父母的好感和认同,还轻而易举拉拢了刁钻古怪的妹妹白葳,武器当然是名贵服装和首饰,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那些只能在时尚杂志上见到的奢侈品让白葳一下就倒戈过去,她瞪着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简直不能相信那些东西属于她,特别是祁树礼在跟她套近乎时还透露出可以送她出国留学的时候,死丫头几乎要跳起来了,张口就叫起了姐夫,叫得祁树礼很受用,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我由白变青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他频繁地出入我家,又是送礼又是拉家常的,俨然一副白家准女婿的姿态,加上他场面大,出入奔驰,到哪都是保镖相随,在小城最豪华的银湖酒店一顿饭吃掉七八千眼睛都不眨,其派头在这座封闭的小城来说绝对的登峰造极万众瞩目,我家住的那个破旧的家属院子顿时炸开了锅,所有的街坊邻居都在猜测白家老大不知钓了个什么大款,这么大的架势!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我忍无可忍,在一次晚饭后出酒店时拦住祁树礼质问道,“你觉得你这样我就会接受你吗?”

  “你有这样的父母和家人,好幸福!”祁树礼眼睛望着天答非所问。

  “你简直得寸进尺!”

  “你知不知道,我好久没有过家的感觉了,”祁树礼眼睛还是望着天,还是答非所问,“跟你的家人在一起,我感动得想落泪,在国外漂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我瞅着他冷笑,心想我会给你温暖吗?

  而要命的是,无论我到哪,这家伙总是跟着跑。那些天,我天天在外面吃吃喝喝,难得回家一趟,昔日的老同学一个接一个地叫我出去聚会,或吃饭或唱歌或喝茶,祁树礼都抢着买单,但他很少参与我们的聊天,只是很有耐心地坐在一旁默默倾听。他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对我的过去极感兴趣,偏偏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不避嫌,什么事情都抖出来,我上课时偷看小说,课堂上念作文时公然把写给老师的情书拿出来朗诵,跟早恋男友在校长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期末考试前爬进办公室偷卷子发给班上同学,我的出格,我的玩物丧志在他们的添油加醋下竟成了英雄事迹,祁树礼对此竟很欣赏,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就笑着说:“你真是很调皮,真没想到你还有那样的光荣历史。”

  我斜他一眼没吭声。

  “很象我的妹妹小静,”祁树礼忽然说,“她也跟你一样,总是惹得老师到家里来告状。”

  我又斜他一眼,他还忘不了他的那个小静!

  “真是巧,耿墨池也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也是领养的,”我忽然想到了安妮,开玩笑说,“没准她就是你那个不见踪影的小静呢。”

  “是吗?有这种可能哦。”祁树礼开着车一脸的漫不经心。完了又说:“明天别去外面吃喝了,我带你去个我很久没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二)

  我在这小城住了二十几年,应该还是很熟悉的,但他带我去的地方我确实没去过,在城乡结合地带,一眼望不到头都是菜园,泥土和蔬菜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立即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我很喜欢这种原野的质朴味道。

  祁树礼牵着我的手一直朝前走,表情平静。我不明白他怎么带我来这种乡野地方,难道他是要带我拜访什么人吗?果然,在一个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他停住了脚步,我打量四周,发现眼前是几间泥墙红瓦的平房,房子被一个小小的院子围着,院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很有大自然的味道,没有树荫的一角晒满红辣椒,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大木盆里用米汤水浆被单。

  “我就在这出生,在这长大。”祁树礼说。

  我诧异地瞪着他,心里在想以前祁树杰怎么没带我来过,我一直以为他们一家人是一直住在城里的。祁树杰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怎么,阿杰没带你来过吗?”祁树礼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

  “他怎么会带我来这种地方,这里有他的过去,他宁愿将他的过去带进坟墓也不让我知道。”

  “他……肯定是苦衷的,你别怪他。”

  祁树礼任何时候都忘不了维护他的兄弟。而那老妇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祁树礼,连忙扔下手里的活直奔过来。

  从老屋里出来,祁树礼意犹未尽,继续带着我散心。我们沿着田埂一直朝前走,上了一座山,越过山穿过丛林后我的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什么地方啊,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草,遍野的小花,呼呼的山风。

  “怎么样,美吗?”

  “这是哪?我在这城里住了二十几年,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啊?”

  “这是个山谷,你没发现吗?”祁树礼走进及膝的草丛,我认识那种草,当地人叫它茅柴草,没有煤火没有燃气的时候,人们就用它做燃料烧水煮饭。那种草叶可以长到半人高,叶锯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把手划道扣子,很有点疼,现在正是冬天,茅草全黄了。

  “这里叫仙人谷,听老人们讲这里曾经住过一个老神仙,前面还有个仙人洞呢,传说那个老神仙在这山谷修炼了千年,每次练功做法就会狂风四起,现在这个老神仙还在不在不清楚,但是很奇怪,这山谷一年四季都刮着很大的风,即使山那边树叶纹丝不动,这里依然起着风,而且风里夹着细细的花仔儿,一吹进眼睛里就很难出来,总要揉得你满眼是泪,据说这是老神仙在思念家乡的缘故……”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童年和少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这山谷里度过的,”祁树礼边走边说,感觉已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阿杰和小静都还小,也最喜欢到这山谷里玩,小静最调皮,总藏到很深的草丛里让我们找她……我们没有一次找到过,每次都是她被草里的蚊虫叮得不行了才自己站出来……”

  等等,我的心里开始起了波澜,小静?山谷?好象有人跟我提过这样的话题!“这里风好大……”我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祁树礼的背影。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三)

  “是很大……”祁树礼却并没有停下来,象说着梦话一样的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这里的风一直在我心里吹着,从来就没停过,阿杰和小静的影子总在风里若隐若现……我记得那时候小静特别爱美,每次来山谷总要戴顶帽子,我们说过她很多次,山谷里风大戴不住帽子的,可她偏不听……”

  我瞪大眼睛,感觉血直往头上涌,心跳骤然加速,帽子?风?

  “不过小静很聪明,她自己在帽子底下缝了根皮筋,这样戴着的时候就不容易被风吹走了,她戴着那顶帽子的时候别提有多美,象个天使……可是有一天,她帽子上的皮筋突然断了,一阵风刮过来,那顶被小静视作生命的草帽飞走了,她拼命的哭,我跟阿杰追着帽子赶过了一座山还是没赶上,小静难过了大半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顶帽子是她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我挪不动步子了,山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捂住胸口,生怕剧烈跳动的心脏冲破胸膛,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心里一遍遍的念叨,不会有这么巧的,决不会,这种巧合只有在小说电影里才有!

  “从那以后,小静就变得不快乐起来,当然这也可能是渐渐长大的缘故,为了怕她伤心,我们再也没带她来过这山谷,可是她却瞒着我们自己偷偷的来,仍然毫无希望地寻找那顶不可能找得到的帽子,好几次天黑了她没回家,要阿杰把她从山谷里背出来,每次背回家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手上腿上全是被草叶划伤的血痕,一条条的,格外的触目惊心……”

  “那顶草帽有着很阔的边沿,”我照着安妮的话说了起来,“帽子上系着漂亮的粉色蝴蝶结……蝴蝶结一直在褪色,可是帽子的颜色却越来越深,先是浅米色,慢慢的变成黄米色,丢失的时候它都接近浅咖啡色了……”

  祁树礼电击般猛地回过身,赫然盯着我,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那顶帽子?还是你见过小静?”

  “哦,是这样,我看过树杰写过的一篇东西,类似散文之类的,所以……猜想他文章里写过的那顶帽子应该就是说的这顶……”我信口胡诌,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真的?”祁树礼孤疑地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还以为我是小静不成?”我瞪他一眼。

  “对,你怎么可能有小静呢?”他总算放弃了继续追问念头,目光投向山谷远处的树林,“丢失了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小静就象那顶帽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已经用尽了我毕生的心血,到现在还是杳无音信,我甚至还怀疑过,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别胡说,当然在这个世上,”我毅然打断他,“她肯定是待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你想象不到的生活吧。”

  祁树礼点点头。“希望她能过得好,那是个苦命的孩子,上天应该不会对她太苛刻……”他仰望苍穹,眼神深邃,我忽然很喜欢他的这种表情,那么哀伤,却又泛着人性的光芒,他是有感情的,对自己的亲人如此念念不忘,他的冷酷并非与生俱来。

  离开山谷回到那间老屋时,太阳已经西下了,院里的两株老桂花树在夕阳下异样的宁静安详。我盯着那两株桂花树心里翻江倒海,安妮也说过她儿时住过的房子前有两株桂花树,现在我可以完全肯定了,那个从小被人送来送去的可怜的小女孩,那个受尽生活凌辱如今漂泊四方游戏人生的美丽女孩,那个名字叫做安妮长得象天使的女孩,她就是小静啊!!

  回到家,我觉得很累,连日来的吃喝玩乐让我的胃极为不适。我不想再待在家了,就跟父母说想回长沙。父母想还留我多住几天,我就借口说报社那边在催稿子必须赶回去。祁树礼在一旁听见也没表示什么,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西装革履地来到我家,郑重其事地跟我的父母说:“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没别的事,明天我就和考儿回去了,走之前有件事情想征求二老的意见。”

  “什么事啊?”父亲笑着问。

  “我想跟考儿结婚,我向二老提亲……”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四)

  我一个人回了长沙。祁树礼比我先走,被我骂走的。他跟我父母提亲,我当即就翻了脸,冲着他张牙舞爪咆哮着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跟我结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祁树礼当然没料到我会当着父母的面翻脸,当即脸色铁青,冷冰冰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荡了好一会就跟吓傻了的父母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临出门又盯了我一眼,他一句话也没多说,那一眼却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有点后悔泼他的面子,再怎么样他也是有身份的人,就算不答应也不应该在父母的让他下不了台,我隐隐觉得,这回祁树礼不会轻饶我。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莫愁居,隔壁的近水楼台房门紧闭,不见有什么动静,当即就放心了许多,心想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这天是初九的晚上,我想要樱之过来坐坐,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想必是和周由己出去度假了,年前她就说要出去玩的。彼岸春天此刻很安静,很多业主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我裹了件羊绒披肩就出门了,迎着寒风操着手在湖边漫步,忽然两注强烈的灯光从不远处打过来,一辆黑色大奔平稳地从外面驶进来。我定了定神停住脚步等车子过去,但车子却停下了,车窗摇下,祁树礼冷冷地扫视着我……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比猎人灵敏,比野兽凶残,夜色中寒光直闪,象一枚枚匕首直中我的胸膛,几乎不给我任何生还的余地,想他念着“昔日心中的一个人,宛如现在的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看来我是真的得罪了这位爷。

  回到家,人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我战战兢兢地抓起电话,祁树礼的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你最好关心一下你的朋友李樱之!”

  “李樱之?李樱之怎么了?”

  “啪”的一声,电话那边变成了忙音。

  我拿着电话莫名其妙,心里一阵发紧,关心一下李樱之?什么意思啊?难道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吗?笑话,我一偷二不抢,还怕他捏我什么把柄!

  第二天一大早,樱之从云南的昆明打来电话,说她过两天就回长沙,春节她和周由己去了云南旅游。我气咻咻地说:“你最好马上滚回来,我快疯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再不回来,就只有给我收尸的份了。”

  “大过年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又是谁招惹你了?”樱之被我骂得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你快回来就是了!”

  “我当然回来,我指不成还不回来了吗?我后天中午到。”

  “周由己呢,也跟你一起回来吧?”

  “不,我先回来,他还要去广州结笔账。”樱之说。我就开玩笑:“过年结什么账,你小心被他甩了。”

  “呸,呸,乌鸦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那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幸福美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挂掉电话后我还是急躁不安,我就是不安,心慌,究竟慌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象大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一样惶恐不已。夜里我又开始做梦,最近老是做噩梦,我在梦里疲惫不堪,出了一身的汗,然后电话响了,我吓个半死,自从耿墨池走后,我特别怕夜里电话响,怕听到我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电话是个陌生男人打过来的。

  “请问是白考儿小姐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高澎的朋友,我们一起去的罗布泊……”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五)

  “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祁先生还在睡呢。”

  我一身睡衣幽灵般飘到近水楼台的时候,他的保姆还是睡眼惺忪,拼命揉眼睛。外面也是漆黑一片,客厅墙上的挂钟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

  “没关系,你去睡吧,我在这等。”

  “这怎么好呢?”

  “没事,我在家里睡不着,到这沙发上躺会。”

  “这个……”

  “放心吧,我不会偷东西的,你去睡吧。”

  “那要不要告诉祁先生?”

  “别打扰他,让他好好睡,等他醒了我再找他有事。”

  保姆给我泡了杯茶,这才进去睡。

  客厅里静得象坟墓。

  我直直地坐在沙发上象尊雕塑。

  高澎失踪了!据跟他同行的伙伴说,他们在罗布泊迷了路,然后又遇到沙尘暴,狂风大作,差点把他们活埋,之后高澎就失踪了。他们在沙漠里跋涉了十余天寻找他,却只在沙堆里找到了他的一个背包,里面的一个笔记本上记着我的电话,他们这才通过电话联系上我……

  “如果高澎有个什么闪失,我会跟你拼命!”几个月前跟祁树礼发狠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要找他拼命,如果不是他逼走高澎,怎么会让高澎葬身沙漠?虽然是失踪,但谁都知道,在死亡沙漠里失踪意味着什么!接到电话后我整个人都崩溃了,脑子里乱作一团,全是高澎爽朗的笑声,“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还没找到属于他的爱和希望……”高澎啊,难道为了寻找你的爱和希望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我知道过去痛苦的经历一直折磨着你,你想解脱,想自由,可是解脱的代价就是葬身沙漠尸骨无存吗?无法克制的悲伤,不能言语的痛苦,让我坐在沙发上泪流到到天亮。

  保姆起床了,弄好了早餐,问我吃不吃点。

  我表情呆滞地摇摇头。这时候祁树礼刚好下楼。“考儿,你怎么在这?”他看到我面脸泪痕地坐在沙发上吓一跳。

  “白小姐四点多就过来了,一直坐在沙发上。”保姆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祁树礼连忙过来摸我的额头。我把他的手打开,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把高澎还给我!把高澎还给我!”

  “高澎怎么了?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你还问他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我的情绪一下就爆发到极点,跺着脚,好象身上有千万只虫子在爬一样,“他在罗布泊失踪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被活埋了,埋在了沙漠里……你这个恶棍,都是你,都是你……”

  “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没法冷静!”

  “他失踪了并不意味就死了嘛。”

  “在那种地方失踪,你说死没有,要不你也去试试啊!”

  “考儿,生死有命,你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呢?”

  “是你逼走的他,当然怪你!”

  “我只是要他走,没说要他去那种地方。”

  “你还强词夺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不,不,你已经遭报应了……”我挥舞着双手疯言疯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老婆死了,你的亲弟弟不在了,你的妹妹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除了我,没人知道她的下落……”话还没说完,我就打住了,我在说什么,在说安妮吗?怎么扯到她的头上来了?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静的下落?”祁树礼跳起来,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你知道小静的下落?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六)

  我惊恐万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的,我横下一条心决定跟这个男人决战到底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们已无修复的可能。

  “我是知道她的下落,我见过她,不,岂止是见过,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这辈子你都别想知道……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一再地被你伤害,我受够了,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对你透露半个字……”

  “考儿!”祁树礼野兽般地嚎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我这么不顾一切地爱着你,你却这样回报我,你知不知道小静对我有多重要,我整整找了她十几年,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信念,我答应过阿杰的……”

  “别提他,你们两兄弟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们带给我了一生一世的伤害,他我是报复不到了,但我可以报复你,我用一辈子报复你都不够!”说着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房子都在颤抖。

  祁树礼松开我的胳膊,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笑得浑身打颤的我,泪水很清晰地从他的眼底渗出,他的嘴角剧烈地抽动着语无伦次:“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考儿,告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你不爱我,不接受我,你也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啊,告诉我小静在哪,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考儿我求你,告诉我那可怜的妹妹在哪,只要你肯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晚了,已经太晚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的,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哥哥……”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是泪流满面,祁树礼哀求的样子让我心里好生痛快,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流泪,我本应该很高兴的,我为什么还要流泪?

  也许他是没做错什么,高澎的死不能全怪他,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他小静的下落,这出悲剧已经够惨烈的了,我不想安妮也卷入,还有耿墨池,如果他知道安妮就是祁树礼寻找多年的妹妹,他会怎么想?该承受的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老天,住手吧,放过安妮和耿墨池,让我来替他们受罪,我心甘情愿!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不告诉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高澎是死是活,我也不再追究你什么了,不管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我是真的受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好好过段安静的日子吧……”

  “考儿,考儿,”祁树礼扑过来猛地把我拥入怀中,“别离开我,就算你不肯把小静的下落告诉我也别离开,你难道想要我一个人在孤独中死去吗?”

  我闭上眼睛,身体僵直,任他将我搂得紧紧的。

  “也许你还没死我就死了,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祁树礼,到此为止吧,我们两个注定都是要孤独到死的人,各自去掘自己的墓吧。”我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生活和命运打击得身心俱碎的男人,心中无限酸楚,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铜链递给他:“这条链子你应该记得,是你妹妹的,我把它交给你,别再追问她的下落了,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在关心她照顾她,让她平静地过她自己的生活吧……”

  祁树礼接过铜链,看了又看,将链子贴在胸口痛不欲生:“小静,真的是她的,小静……她长成什么样了?”

  “她很美,大大的眼睛,象个天使……”我能告诉他的只有这些了。

  后来他的保姆打电话告诉我说,他整晚都在哭泣,要我过去劝劝。我没有理会,无暇顾及。第二天我跑到外面买了很多冥纸回莫愁居,我要操度高澎的亡灵,其实操度他又何尝不是在操度自己,死去的人也许进了天堂,活着的人却在地狱!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七)

  小时候就听长辈们说,鬼魂只在晚上才出来。我就一直等到晚上,抱着冥纸到了湖边,夜里的风很大,我点了半天才把冥纸点着。火光中,我神思迷离,恍惚间出现了幻觉,眼前狂风呼啸,鬼哭狼嚎,高澎在漫天黄沙中艰难跋涉,他单薄的身子无法抵挡住恶魔一样的狂风跌倒在地,狂风立即卷起沙子轰向他,他挣扎着想摆脱恶魔的控制,就象他一直努力想摆脱痛苦的往事一样,可是他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被活活掩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爱和希望,只能带着遗憾离开……我掩面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高澎,是我害死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葬身沙漠?该死的是我啊!

  “我要回美国了。”祁树礼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还在哭。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下你……”祁树礼俯身试图扶起我,被我拒绝了,他叹着气直摇头,可能是一宿没睡,声音嘶哑浑浊不清,“耿墨池已经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在这里吗?”

  “不要你管!”

  “李樱之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来了就回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现在在看守所。”

  “什么?”

  “她受周由己的唆使挪用工程款数百万,周由己事先得到风声逃到国外去了,卷走了所有的赃款……”祁树礼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象事不关己一样,尽管李樱之挪用的是他在白树林医院的投资。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我晃着脑袋天旋地转。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打电话啊,她现在就在看守所里。”

  “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做我想怎么样?”

  “想以此威胁要我嫁给你?”

  “考儿!在你眼里我有这么恶劣吗?”

  “我现在很乱,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无论我做什么,付出多少都无法赢得你的心吗?”祁树礼刚才还很平静,现在却激动起来,“没错,我是想娶你,做梦都想,但我不会用你说的这种卑劣的方式得到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知道李樱之在私自卷钱,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揭穿他们,谁知我的不闻不问让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周由己跑了,现在李樱之就必须所有的罪责……”

  “你想把她怎么样?”我带着哭腔问。

  “你说呢?”

  “让她少坐点牢吧,她身体不好……”

  “这个不用你说,我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律师,如果有可能,希望可以办保外就医……”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赢得你的心,但我不会勉强你什么的,只是想带你去美国,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忘掉这里的一切,我已经伤透心了,你不伤心吗?”

  “我伤心,很伤心……”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第十六章 我是等不到来世的(八)

  “你伤心吗?”当我把李樱之的事告诉张千山的时候问他伤不伤心,因为正是他找樱之索要两百万的赎子款才导致她铤而走险的,而钱刚到她手里就被周由己拿去了,说是做生意周转一下,后来周由己又多次唆使她挪用公款,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在云南过春节的时候,周由己听到了风吹草动,借口去广州结一笔帐撇下樱之逃之夭夭了。张千山在法院工作,知道得比我更详细,我一问他伤不伤心,堂堂七尺男儿竟当着我的面嚎啕大哭起来,“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张千山捂着脸痛不欲生,“我不是真的想要她的钱,我是想要她回到我身边来的……”

  “去看看她吧。”我冷冷地说。

  “考儿,对不起……”张千山语不成句。

  “一失足终成千古恨,这样的滋味我不是没有体会,你去看看她,顺便劝劝,听说她在里面几次想自杀……”

  “是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怎么样才能减轻她的罪行?”

  “首先就得退赃。”

  “知道了。”

  两个礼拜后,我卖掉了韶山路的公寓,当初五十万买的房子三十万就卖掉了,很快莫愁居也出手,而为了填上那个天大的窟窿这些还不够,我把耿墨池走前给我的两百万也提了出来一并交到了检查院。可是检查院的人说被挪用的公款已经全部被填上,我问是谁填的,他们说不方便透露。当天晚上我就去近水楼台找到祁树礼,跟他说:“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欠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办法。”

  “我还不起。”

  “我没说要你还。”

  “那你最想要什么?”

  “你的心。”

  “那可能要不到。”

  “为什么?”

  “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给了别人。”

  “去了日本的那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只把准备替樱之退赃的四百万放到了面前。“你把房子卖了,住哪?”祁树礼问。

  “回湘北。”

  “我送你回去吧,”祁树礼想了想又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在罗布泊发现了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差点栽倒在地。

  祁树礼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经过技术部门鉴定,尸体……”

  “怎么样?”

  “你别紧张,尸体不是高澎的。”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