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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这样爱,死了都要爱——谈耿墨池的原型

如果可以这样爱,死了都要爱——谈耿墨池的原型

(1)


  自从《如果可以这样爱》面世以来,很多读者都在追问,书中的主人公耿墨池究竟有没有原型,是编的吗?生活中真有这样的人吗?

  我的回答是,当然有。

  艺术虽然高于生活,但肯定是源于生活的。

  如果纯粹是编,怎么可能让这个人物如此有血有肉,还有灵魂?

  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这个人的故事说出来,为的是让大家对这个非凡的男人有一个更深入的了解,而不仅仅是把他当作一个书中人。

  当然,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不便说出他的真实姓名,这是最起码的一种尊重。然后,我开始说了,这个人,这个在书中叫耿墨池的男人他真是一个非凡的人……

  我最开始并不认识他,后来是我一个叫萍的小学同学突然有一天联系上我,其实也不是突然,因为中学后我们就分开了,毕业后又各自忙于工作很少联系。她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拉我出去,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弹钢琴的,没他不行了,活不下去。我问她怎么跟我说这些,她说不好跟太熟的人聊,可是不说出来,她会憋死。我吓一跳,问她是不是喝多了,她说她真想自己是喝多了。

  什么样的男人。我问。

  弹钢琴的,很有钱。萍说。

  弹钢琴能有什么钱?

  不是的啦,他其实是卖琴的,经营一家大型连锁琴行,自己本身就是弹琴出身……

  哦,你是喜欢他弹琴,还是喜欢他的钱?

  你怎么这么问?萍生气了。

  我连忙解释:如果是仅仅会弹琴,肯定是有一定魅力的,如果再有钱,那就不得了,如果你只是爱他其中一样,那还有退路,如果两样都爱,你还真死定了。

  萍回答,老实说,我还真没想过他的钱,你不是不知道,我不缺钱。

  这话我相信,萍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银行干部,她是独生女,自然是不缺钱。读书那会,据说她们班就数她最阔,穿的衣服也最时髦,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她很漂亮,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我等平凡小辈是望尘莫及的。还有,她很成熟,因为小学连留过两级,她比她们同班的同学大两岁,所以她的性格很烈,举手投足甚是张扬,据说高中开学第一天就跟人打架,还是跟男生打,这一打就让她名声大振。毕业时就她那成绩肯定是上不了国内的大学的,她有钱有势的老爸就把她送去日本留学,不过不到两年就回来了,理由是,NND,看到小日本男人就想吐。从日本回来后,游手好闲好一阵子,在他老爸工作的银行上班,她老爸是副行长呢,谁还能管得了她,谈恋爱谈得满城飞,有一次差点就嫁了,对方也是银行的,送她一个四万的钻戒,这在当时可不得了,谁知这祖宗,离结婚还差几天的时候突然就失踪了,不玩了,跑到长沙躲了一个星期,回来就跟未婚夫说拜拜。可怜的小伙子当然不肯,死活要跟她结婚,她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好和好散什么的,那小子还是不肯拜,她火了,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硬是把差点成为自己丈夫的小子打跑了。

  后来我们问她,怎么跟他动手呢?

  嘿,他要是跟我还手了,我还真会嫁给他,可是那小子象只瘟鸡(方言,懦弱的意思),我看着就想吐,不嫁,说什么都不嫁。

  这件事后,萍成了千夫所指,恶名远扬,在我们那座城里,基本上是没人敢跟她谈了。她才不在乎,男友照样换,还都是外地的,上海,深圳,甚至香港,每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她身边的男人都不一样。当时我只比她小两岁,我还没恋爱过呢,她已是“江湖老手”。在常人眼里,她肯定不是个好姑娘,而我是公认的好姑娘,当然要跟她划清界限,所以一直以来我跟她联络都不怎么多,确切的说,是我避着她,生怕被人误认为跟她是同类,而她其实一直很热情的。性格是烈,待人却很真诚,不做作,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其实从内心来说,我很欣赏她。

  好,话题再转回来,萍跟我说了那个男人的事后,竟然提出一个过分要求,要我去那男人开的琴行里约他出来。

  你没疯吧,要么就真是喝多了。我吓得直哆嗦。前面已经讲了,我跟萍年纪仅差两岁,都二十了,却还没谈过恋爱,要我去约男人,我去死还差不多。

  我质问萍,为什么要我去约?

  萍说,因为跟你不是很熟啊,万一砸了,你也不会乱说出去。

  我不去。

  你必须去。

  你自己不能约吗?

  我刚跟他吵完架,他不会出来的。

  那你要我约他到哪里?

  宾馆。

  那我去死算了。

  要死,就约了他再死吧,求你了……

  萍死缠烂打的功夫绝对叹为观止,最后我真的招架不住了,只好答应她,第二天去约那个被她称作比刘德华要酷十倍的男人。我不以为然地说,我又不喜欢刘德华。萍说,谁让你喜欢他了,我喜欢他就够了。

  第二天,阳光灿烂,在萍的带领下,我来到了那家很气派的大琴行外面(主要是卖钢琴),其实平常每天上班就路过那地方的,却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个比刘德华还酷十倍的男人。

  按照萍事先交待的,我以顾客的身份忐忑不安进了琴行。

  一个很年轻的店员小姐连忙迎上前来,问我需要什么琴,这里有几款刚到的进口货。我装模作样地左看右看,磨蹭了半天才问店员小姐,你们老板在吗?

  我们老板?在的,正在楼上会客,您找我们老板有事吗?

  我点头说是。

  小姐连忙很热情地把我领到二楼,推开一张门,装修极其奢华的房间内坐着谈笑风生的四个男人,年纪都是三十出外,看衣着绝不是本地人,大概谈兴正浓,气氛很是热烈。要命的是我是高度近视,根本看不清谁是谁,直到店员小姐朝一个靠窗坐着的男人说有人找他,我才猜测那人是不是就是萍说的莫,我眯着眼睛,好奇地打量他,果然是很有型,上穿黑色衬衫,下穿白色裤子,翘着二郎腿,冷冷的,气度非凡。那家伙见我这么看他,也故意也眯起眼睛,傲慢地问:你找我?

  是,是的。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

  屋内一阵哄笑。

  那家伙也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我约你……出去……

  约我出去?他蹙着眉头。
  
  又是一阵哄笑。

  我面红耳赤,咕噜着说,笑什么笑,又不是约你们。

  这回就不是哄笑了,是爆笑。

  有人挤兑那个比刘德华还酷十倍的男人,莫,你今天走运了,这么嫩的一个小姑娘约你啊。

  那个比刘德华还酷十倍的男人双手抱胸,扬着眉上下打量我,饶有兴趣地问:小妹妹,你打算约我去哪里?在下一定奉陪。

  我鼓足勇气说,宾馆。

  话音刚落,四个男人笑得快趴下。

  连门口的店员小姐都在笑。

  那个比刘德华还酷十倍的男人连连摇头,这不行的,你这么小,有没有跟家里人说啊,我会有犯罪感的,我从不跟小女生去宾馆。

  ……


  (未完,待续)

[ 本帖最后由 圆宝 于 2008-07-31 13:15 编辑 ]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2)

  我见那家伙不肯跟我走,就挑明了,说,不是我约你,是……是萍。

  那家伙一怔,目光闪了下,连连摇头,真不是个好姑娘,动不动就约我去宾馆,你告诉她,我不去。

  你真不去?我鼓着眼睛问。

  不去,怎么了,你还捆我去不成?

  不是的,你不去也好,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免得你被她带坏。

  什么,我被她带坏?那家伙眼睛比我瞪得还大。

  是啊,她的确不是好姑娘,你还是少惹她为妙。

  哈哈……
  
  这男人狂笑,旁边的人也笑,起哄道,莫,居然有人说你被带坏,老天,你不带坏别人就是菩萨保佑了。

  莫连连点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让他焕发着异样的光彩,他笑够了,问我,你是萍的什么人?

  同学。

  她还有你这样的同学?你看上去可是个好姑娘。他眨巴着眼睛,起身,又补充一句,我倒要提醒你,别被她带坏了才是。完了,跟屋内几个朋友告辞,你们先在这聊会,我去会会我的那个小女友,晚上一起吃饭,明天带你们到城里好好转转。

  然后盯着我,妹妹,跟不跟我走啊?

  他竟然叫我妹妹。

  我头摇得象拨浪鼓,不去,我从不跟男人去宾馆。

    又是满堂哄笑。

  我懒得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转身就跑下了楼。出了店面,才发现出了一身汗。这个比刘德华还酷十倍的男人,好奇怪,让人有种莫名的压力,很紧张。不明白萍怎么喜欢他的。然后我跟萍用BB机发短信(那时还没有手机),告诉她事情搞定,她很快回话,宝贝,爱死你了,亲。

  这个死丫头,没个正经的时候。

  到了傍晚,萍突然又给我发消息,要我去她那里吃饭。我用公用电话回她,说不去。她问为什么,我说不想被你带坏了。她在电话里笑得那个劲,让人头皮只发麻,难怪莫说她不是好姑娘,好姑娘可不这么笑。

  最后推辞不下,我还是去了那家宾馆,在这座城里当年算是最豪华的了。在一间包间里,萍和莫搂坐在一起,旁边还坐了三个琴行见过的男人。莫介绍说,他们是从上海远道而来的朋友。席间,我基本没说话,自顾默默的吃,萍却一直说个不停,依偎在莫的身边笑得花枝乱颤。这也叫吵过架?看他们那粘乎劲,好似几十年没在一起过。但我还是在萍的眼中发觉了些不同往常的东西,不仅是含情脉脉,更有种复杂的迷恋,以前也见她带过不少男友,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她不会是当真了吧?

  吃完饭,我们一路又去了家娱乐城唱卡拉OK,那个时候很流行的,莫没有唱,自顾点了根烟坐在角落里抽,神情漠然,烟雾缭绕在他头顶,让他看上去象个谜。他的话其实一直很少,说话的时候也不乏幽默,但整个人感觉很忧郁,若有所思的样子。回来的路上,萍跟我说,莫是上海人,他的琴行总店也在上海,长沙是湖南地区的总店,湘北这座小城只是一家小分店。但他自己很少经营,多是交给信得过的亲戚或手下打理。

  那他做什么呢?整天玩儿?我诧异地问。

  什么玩儿,他有自己的事业,没跟你讲过他是弹琴出身的啊,他真正从事的是音乐,他在上海一家唱片公司有股份的,也参与制作哦。

  哇,这么厉害。

  那是,要不我怎么看上他。

  那他家在哪呢?也在上海?

  上海是有家,长沙也有。

  什么意思?

  说到这,萍犹豫了下,支吾着说,他……他老婆在上海,他自己大多时间在长沙……

  什么?老婆?他有老婆?!我大叫。

  你小声点,有老婆又怎么了,我爱他,跟他老婆有什么关系。萍还振振有词。

  我简直要晕倒。

  萍神情也变得很哀伤,我很爱他,真的很爱,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么些年不是我不想安定,而是没有遇到降服住我的男人,莫,就是我命中的人,只有他才能降服住我。

  我看着萍,还真是的,从未见她这么哀伤过。

  我问她,要是莫的老婆知道了怎么办?

  我才不管他老婆呢,听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一直分居,要不怎么一个长沙,一个上海?这么说着,萍呆呆的,看着我叹了口气,又说,等你以后谈恋爱了,你就明白,爱情这东西是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来到你身边的,离开的时候也不会跟你打招呼,来了就来了,赶都赶不走,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我的人生会因为莫而改变……

  萍说得没错,她后来的人生真的因为这个叫莫的男人而改变,如果她现在还有着正常人的思维,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萍后来精神失常)

  我常常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会有所不同。至少也不会有后来我这部小说的诞生。但如果有选择,我倒希望不要后来的小说,我可以不写小说,却希望他们能平凡又幸福地在一起生活。而命运往往这样,不会给你任何征兆,就给你带来灾难,等你回过头时,才发现,命运其实在你的人生中一直就留了伏笔,比如莫的出现,对萍来说就是个巨大的伏笔,至于是不是灾难,后面再说。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3)

  在跟莫初识后的第二天,他带他的那帮上海朋友到城里转,萍死活又要拉上我,理由是:你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了。

  莫见了我也说,妹妹,帮我们介绍这城里的名胜嘛,听苹果说,你口才很好,还会写文章。

  苹果是他对萍的昵称,我怎么听着都腻人。

  莫是个绅士,很客气,我当然也不好推辞,就带着那帮上海客到处转悠,看了岳阳楼,他们没什么兴趣,游了南湖,兴趣也不大,后来我就带他们上洞庭湖上的君山岛,开始也没表现出什么热情,转到著名的二妃墓时,我是这么跟他们介绍的:传说大舜治水的时候,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天天守到这岛上望丈夫,夜夜都哭,她们的眼泪落在这岛上的竹子上,就形成斑斑泪迹,俗称“斑竹”,她们去世后,当地百姓就将她们合葬在一起,这就是今天的“二妃墓”。

  我话还没说完,那几个家伙就欢呼雀跃,围着墓打转,连声说,这大舜真有艳福啊,有两个妃子,如果我也有两个女人这么为我哭,我肯定给她们一人买一栋别墅,一三五去看娥皇,二四六看女英,保证她们不哭了。

  莫也接过话,嗯,不错,死后最好是一边葬一个,免得两个人做鬼也争。

  我瞠目结舌,差点吐血。

  一个戴眼镜的家伙瞅着我,忽然不怀好意地说,莫,你看你,现在你旁边就站着两个妃子啊,还都这么漂亮。

  是么?莫瞧瞧我,又瞧瞧萍,哈哈大笑,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旁边的萍也不害躁,也跟着起哄,那先说好了,我做大,你做小。她指指我。

  神经病,我才不要呢。我骂了句。

  呃,她说不要你。萍把话抛给莫。

  莫凑过来问,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瞪着他,很不屑地嘀咕道,你……那么老。

  哈哈……
 
  萍笑得蹲到了地上。旁边那几个家伙也哄笑。

  妹妹,你不能这么说我的,我一直就很自信,你这是打击我嘛。莫装作一脸委屈。末了,又朝那几个上海客耸耸肩,上帝,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打击。

  送走那几个上海朋友后,萍又跟莫厮混了几天,我是不会再去作陪了,我是好姑娘呢,才不要跟她鬼混。

  后来,莫隔三岔五地就来湘北看萍,招摇得很,每次来都开一宝马,十几年前,在我们那地方,满街都还是桑塔纳,极少看到进口车,莫自然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加之萍一直就很高调,两人的事很快就传遍全城,自然也传到萍的父母耳朵里。

  萍的父母忙于工作,一般是很少管她的,但他们都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讲面子,女儿谈恋爱他们原本也很开明,一家女百家求,很正常。可问题是,萍这次谈的是个有妇之夫,当时还没有现在开放,这种事是很被看不起的,萍的父母当然是脸上挂不住,坚决反对两人交往。偏偏萍在这个时候捅了个大篓子,因为工作心不在焉,错结了一笔账,纵然她爸是副行长,也保不了她,丢了工作不说,她爸气得住了院,一出来就将她关进家里软禁起来,没收她的BB机,拆了家里电话,不允许她跟莫联络。

  那个时候莫刚好在上海,不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事,以为他的苹果过得好好的,加上工作很忙,并没有跟她联络。

  萍就要疯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可他爸铁了心要收拾她,怎么闹,就是不放她出去。

  后来是她托她家的保姆买菜的时候给我带信,要我过去看她,我才知道这些的。

  我当然得去看看,怎么着也是同学一场。

  她家又搬了大房子,以前读书的时候,他们家就是四室两厅,换成楼中楼的了,气派得让当时还住筒子楼的我几乎不敢进门。她爸妈倒是很热情地接待我,因为我看上去是个规矩人家的孩子,他们希望我能把他们女儿“带好”。上帝,就他们女儿那样,神都带不好。这丫头太坏了,我一进她房间,她关上门就说,我要私奔。

  吓得我差点栽地上。

  你疯了?

  早疯了。

  你这个样子对得住你爸妈吗?

  他们这个样子对得住我吗?

  ……

  我差点被她的话噎死。

  然后她开始逼我,模仿莫的语气跟我缠,妹妹,给我写封信吧,我要寄给莫,告诉他我现在多么不幸,我希望他能来救我,带我走。

  我不写。

  你必须写。

  你自己不能写吗?

  能啊,可我没你的文才,你读书那会作文就是全校第一,这个奖那个奖,拿了那么多,现在又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你不写太屈才了。

  那我屈才好了,不写。

  你不写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反正我不想活了,摔死了,我爸妈要质问你,摔不死我要诬陷你,就说是你刺激我让我跳楼的,你看着办吧。

  天哪,这还是人吗?还是人吗?

  我气得要昏厥,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一脸无赖相,我本来就不是东西。

  我前辈子欠了你的啊?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最后还能怎么着呢,我只好写,按她的要求,写得那个是催人泪下,差不多可以跟祝英台一拼了,大意是英台被困,夜夜啼哭,哭到吐血,在她还没吐血死掉之前,望见山伯一面,一面就死而无憾矣。只望死后,山伯来坟上烧把纸钱,如此,可知英台地下做鬼也安慰乎。

  亲爱的,你太有才了,妹妹,我敢保证,将来你肯定是个作家!萍读着我写的信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见你的鬼吧,要当作家你当去。

  你将来会感激我的,我给你提供了多好的提高写作的机会。萍大言不惭。

  交友不慎,真是交友不慎。我连连叹息。后来她又要我帮她把信寄了,我不干,她就嚷嚷道,你不干?那我就把信给我爸妈看,说是你写的,鼓动我离家出走。我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背过去。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她爸妈笑盈盈地送到门口,慈眉善目,再三邀请我上她家多走动,弄得我深感不安,感觉自己象犯了罪,真想一头撞死,造孽,真是造孽。

  信发出去后,连个泡都没有。莫杳无音讯。

  萍又先后要挟我写了好几封,一篇比一篇催人泪下,别说莫,鬼见了都会哭。可是莫呢,还是没消息,我按萍给的BB号发短信,他也没回。萍傻眼了,不哭也不闹了,她开始绝食。那种决心,鬼见了都害怕。我也害怕。于是给莫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她死了,回来给她收尸吧。

  这回莫有消息了,也就一句话:我正在给她收尸的路上呢。
  
  莫来了?

  没错,他是来了。一下火车就找到我,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他“哦”了声,耸耸肩,说了句,可怜的苹果,我甚是同情。

  然后他要我把萍约出来。我不干,他就要挟道,你不干,那好啊,我马上给她爸妈打电话,说是你把我叫过来的,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呢?嗯?

  他当时的样子英俊极了,神采飞扬,可一口白牙笑得象个魔鬼。我两眼发黑,终于明白一句话,物以类聚啊,他跟萍压根就是一路货色,要挟人的伎两如出一辙。原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想我前辈子造了孽,碰上这两个瘟神,比无赖还无赖。但有什么办法,我只好乖乖地去约萍。他爸妈见是我这个规矩人家的孩子去约,自然放行,再说女儿关了这么久,再不出去放放风,万一出点什么事可不好收拾。

  萍还装作不乐意呢,可一出门,跑得比兔子还快,见到莫了,那速度更可赶上十几年后拿冠军的刘翔,蹦到莫的身上狂吻过去。莫也不顾一切地吻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火辣辣的场面,赶紧转过身子,他们不嫌丢脸,我还怕丢脸呢。

  完了,三个人在一家茶楼喝茶。

  萍委屈巴巴地质问莫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她,莫说出了趟国,才回来。

  去哪了?

  法国。

  一个人?

  不是,跟太太。

  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她老跟我闹,我只好把她打发到国外去了。

  萍破涕为笑。

  莫把脸转过来对着我,妹妹,你的文笔很好啊,写的信上帝见了也落泪。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他又把脸转过去对着萍,别说那信是你写的啊,我会看不出来,就你那水平能写出这样的信?

  萍厚颜无耻,嘻嘻笑道,我写的,她写的,不都一样吗,你要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比我还无耻!莫伸手掐了把萍的脸蛋,然后又转过脸跟我说,妹妹,你很有才华,我觉得你可以写写小说什么的,看过你在报上发表的文章,那不是你的方向,如果写小说的话,将来肯定很有出息的。

  萍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写吧,妹妹,把我跟莫的故事写成小说,一定大卖。

  我跟你的故事?莫皱着眉头。

  是啊,我跟你如此动人的爱情故事,难道还不够写成小说?

  那你自己写吧。我白了她一眼。

  喝完茶,已经很晚,萍又提出过分要求,要我给她爸妈打电话,就说时间很晚了,不方便回家,就睡同学的家,也就是我的家。这回我可死活不干,我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可那两个家伙这回是一齐要挟我,萍先说话,莫,你说我该怎么办?

  莫笑着回答,你给你爸妈打电话,就说妹妹把你骗出来,跟一个上海男人见面。

  知道什么是现报吗?这就是!

  第二天,我去亲戚的店子里上班。下午,萍的爸妈突然开着车找到我,问我萍去哪里了,他们说萍自从头天晚上跟我出去后,就一直没回家。

  没,没回家?

  是啊,昨天晚上不是你打电话,说萍萍在你家睡的吗?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啊。

  我的腿开始哆嗦,大地都在旋转。还有,我的脸上抽筋,却还要赔着笑脸跟她爸妈说,没事的,萍萍肯定是到其他的同学家去玩了,我负责帮你们找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萍的爸妈半信半疑地走了,刚打发走,我的BB机跳出一条信息,萍发过来的:亲爱的,我们私奔了,你给我们善后吧。亲。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4)

  “你们还是人吗?简直禽兽不如啊,自己私奔到上海逍遥快活,把我撇下给你们收拾这烂摊子,你们要天打雷劈的啊,气死我了,我要杀人,我要杀了你们!……”

  这是萍从上海回来后,我冲她咆哮说的话。

  真是气死我了,他们走后,萍的爸妈找我要人,弄得我下不了台。我爸妈知道后,也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助纣为虐,不学好,以后绝对不允许跟他们接触。大概是过了半个月,萍回来了,她爸妈还来不及惩处她,她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说,别拦我噢,告诉你们,这辈子我都跟定他了,你们要拦着,就给我收尸,拉我去火葬场得了。

  完了,她拿出把匕首晃了晃,当着她爸妈的面压在了枕头下。

  冤孽啊。

  她妈当时就气得要撞墙。

  但是自己的女儿,当然只有自己最了解,萍从小娇生惯养,性格执拗,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怜她爸妈除了巴巴地守着自己的女儿,别无他法,只望那个上海男人快点甩了她才好。可是萍没在家里待两天,就跟他们提出要到长沙去读书,说是要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以后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她爹妈一听自己的女儿回心转意,二话没说就花一大把钱把他们的心肝宝贝弄到长沙一所高校去“学东西”了,也就是花钱买了个座位。他们天真地以为,那个男人在上海,不会到长沙去纠缠女儿。只有我知道,那是萍使的障眼法,莫的老巢在长沙呢,她过去“读书”无非就是想跟莫更多时间地厮守。

  我对她说,你小心遭报应,这么对你爸妈。

  她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谁也离不开谁,你没有恋爱过,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愿望就是跟爱的人在一起,哪怕不说话,连空气都是甜蜜的。

  我当时看她那样子,感觉这丫头是彻底没救了,走火入魔了。爱情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后来萍去长沙不到两个月,我因为要实习也到长沙去了,莫开车到火车站来接我,萍一把抱住我又叫又跳,好啊,太好了,我的蚂蚱又来了!

  去你的!我一把推开她。

  莫也很高兴,连连笑着说,妹妹来了,很好,很好。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名装,脸上是笑着,神情却很抑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男人很冷,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总是深深的忧郁郁结在眉心。后来随着接触的次数逐渐增多,我渐渐了解这个男人忧郁的症结所在,还是因为他的婚姻。他的太太跟他自小就认识,不知道什么原因,夫妻感情很不好,结婚六年,分居就达四年,如果可以离婚,他早就离了。不能离的原因是,太太的身体很糟糕,确切的说,是精神状态不好,动不动就闹自杀,陷于这样的婚姻,莫被拖得疲惫不堪。但让我惊讶的是,他并不是我原来想像中的那种风月场上的男人,没错,他是很有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又出身名门,加上唱片公司的股东身份,很多各有目的的女子巴巴地想傍上他,数不尽的柔情佳人围着他转,可他极少出入风月场所,总是目空一切,除了对萍,他从来不会很热情,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姿态。

  比如,他不会随便跟哪个女人打情骂俏。

  他看女人从来不会直视。

  他对女人,尤其是陌生女人,注视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去约哪个女人,除了萍。

  如果有女人约他,或许他会赴约,但通常会带上萍。

  在那些望尘莫及的女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谜。

  跟他有过接触的女人,都很怕他,畏惧他的冷漠和威严。

  而他却说,其实是他怕了女人。

  我问他,那你干嘛还和萍在一起。

  他回答,萍,不一样的,她跟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还小,不懂的。他总是这么搪塞。

  我确实不懂,连萍也说不懂,她说她看不懂这个男人。

  看不懂,你还跟他在一起?

  没办法,我爱他。萍就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别人恋爱是怎样的,但就萍这个样子,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她简直疯狂到极点,象个神经病,两个人好的时候,她快乐得找不着北,一闹别扭,就跟丢了魂似的,要死要活,经常跑到我那去哭天抢地。可只要莫一个电话,她就乖乖地跑去见他了,她不顾对方已婚的身份,唐而皇之地跟他住到了一起。莫在城郊一个高级小区内有一栋别墅。那时别墅还很稀罕,我去过几次,环境一流,绿树成荫,房子边上有一个人工湖,如诗如画,很有意境(后来这个地方被我写入小说)。

  萍对莫如此,如果莫对萍淡然处之,哪怕有一点点的漠视,我肯定把萍拉回湘北了,或者把她父母叫过来。可是,可是让我怎么说,莫对萍简直是宠得没有名堂了,他看萍时的目光,好似可以融化世间万物,不管萍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合理不合理,他都一概满足。但是甜言蜜语之类的话他是没有的,他或许会满足萍,但却从不去哄她,每次闹翻了,都是萍按捺不住去找他。据萍的口述,每次去投降,莫多是这么说:

  钱又用完了?

  你是属兔的吧,怎么动不动就跑。

  是要我拿链子拴着你,还是拿心锁住你,你才不跑?

  下次别跑太远,我会找不着你的,OK?

  总有一天,你跑了会回不来。

  总有一天,你即使回来了,我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萍说,莫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很忧伤,也不发火,就是很忧伤。

  他为什么忧伤,我看他蛮幽默的啊。

  那是对你,他把你当妹妹。

  而我没有料到,莫说的这些话竟是他跟萍的宿命,后来他真的找不着萍了,萍也回不来了,即使回来,莫……算了,这些都是后话,慢慢讲吧。

  萍到长沙后,坚决反对爸妈来看她(怕跟莫同居的事穿帮),隔很长的时间,她才会去湘北看看爸妈,不会超过三天,她就会跑回来。她说,妹妹,莫让我很害怕,我真怕我有一天跑远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真怕。

  有一次萍回湘北了,我到莫的琴行找他,是萍要我去找他的,说是看他好不好。

  是苹果要你来的?莫见到我很难得地露出微笑。他其实很少笑。

  嗯,她要我来看看你。

  看我活着没有?

  不是,她是想知道……你是否能等她活着回来……

  是吗?

  嗯,她说没你,她一天也活不下去。

  真不懂事。莫直叹气。那天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聊了会,突然说要弹琴给我听,他说,你的文字很好,试试你对音乐有没有感觉。然后他就开始弹琴,虽然萍一直跟我说,莫是钢琴家,是大师,我却是第一次听他弹琴,弹的什么?老天,竟是肖邦的《离别曲》。第一次听他弹琴就弹《离别曲》,我的感觉怪怪的(后来这首曲子也被我写入小说)。

  但是谁也无法否认,他弹得太好了,好在哪里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弹琴,我只知道他把那首曲子奏出了灵魂的味道。没有任何征兆,我忽然落泪,在他的琴声中莫名的落下了泪。弹完后,他惊讶地看着我,就如我也惊讶地看着他一样。

  你不问我,对音乐的感觉吗?

  还用问吗?你的感觉全在眼睛里。谢谢你,妹妹,你可以懂我的音乐。

  如果我将来写小说,我肯定把这首曲子写进去,太好听了。

  那你打算怎么写我呢?他又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

  我,我会把你写成一个钢琴家。

  嗯,不错的安排,那么我的结局呢?你会怎么安排我的结局?

  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希望,我希望有什么用,我无法掌控你的笔,就如同我无法掌控命运一样。这么说着,莫深深的叹口气,郁结在眉心的忧郁将他整张脸罩上了一层阴影。他开始诉说起来,淡淡的,一边抽烟,一边讲他自己的故事,这时我才了解,他出身上海一个音乐世家,却自幼丧父,母亲后来改嫁,移民海外,他自己也在法国留学多年,其间,他一直深爱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是他母亲收养的一个孤女,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爱那女孩很多年。但是那女孩因为种种原因拒绝了他,并且在一次意外车祸中身亡,后来虽然他也结婚,却始终忘不了那女孩,这种眷恋最终给他的婚姻带来不幸,他的太太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当然了解丈夫内心的情感隐私,夫妻关系一度陷入僵局,太太抱怨在他这里得不到爱,发脾气,越来越敏感多疑,有一次甚至在他的酒中下毒药,想跟他同归于尽。就是因为太太,让莫对女人产生深深的恐惧,无论多么美色的佳人,他都退避三舍,直到遇见了萍。他为什么一眼就爱上萍,他在支吾了半天后,说出一句让我惊倒的话,他说,萍很象多年前那个去世的女孩。

  她们真是太象了,不是长得象,是气质和个性象,一样的倔强任性,一样的无所不为,一样的……太多的一样了,我知道这样很不对,萍是无辜的,没有理由承受我的伤痛,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念,更无法控制自己爱萍……

  你这个样子也是爱?把她当替代了吧?我忽然很生气。

  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是不是因为死去的丽莎(那个女孩叫丽莎),我确实很爱苹果,虽然有时候也很迷惑,但爱与不爱我不会分不清,如果仅仅是替代,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做替代,不会找苹果,因为她实在是很难伺候,精神状况也不好,有点神经质,有时候,有时候跟我太太不相上下,但是我能容忍她,如果没有爱,我会容忍吗?

  可是你能给她什么,婚姻吗?你给不起,你这样会害死她的,因为她……确实有点神经质,我有时候都有点怕她,太不顾一切了,对她我真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所以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你真的会毁了她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她?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妹妹,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离开她,或许是会毁了她,但我可能会毁得比她更彻底,丽莎的去世,就已经毁灭我全部的意志,如果失去苹果,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还在追求什么,仅仅是一份爱情吗?还是生命的全部?

  两天后,萍回长沙了。

  她约我到湘江桥上见面,说是有话问我。

  你跟莫说了什么,说,你跟他说了什么?萍一见面就大呼小叫,眼睛通红。

  我跟他没说什么啊,你发什么神经啊。

  没说什么,那他怎么突然跟我提出分手?你到过他的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疯了,我能跟他说什么。

  还装蒜,我知道你一直就暗恋莫,你喜欢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趁我不在就拆我的后台,想勾搭上他,对不对?你也不照镜子看看,就算是长得漂亮,可你太嫩了,莫不喜欢你这种白痴类型,他喜欢的是我,是我!

  我目瞪口呆,完全反应不过来,萍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没话说了吧,被我说中了?真不要脸,枉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可是你却背后捅刀子,你比我还不要脸,没谈过恋爱,就知道勾引男人了,你会比我还有出息的,我小瞧了你啊,妹妹,真是好妹妹啊!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天,生平头一次受这样的委屈,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被她说得如此不堪,我指着她质问,我怎么不要脸了,我才看不上莫呢,那么老,比我大十几岁,就你当个宝,可你知不知道,他只是因为你象他死去的恋人才爱你的,你充其量只是个替代,我出于好心要莫不要给你带来伤害,你居然还冤枉我……

  你说什么,替代?我是替代?萍瞪大眼睛,表情扭曲得变了形。

  我悟着嘴巴,我说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

  不会的,我不是替代,他是真心爱我的,你骗人,不是这样的,不是的……萍晃着脑袋,脸色苍白,连连往后退,退到了湘江大桥的栏杆上。

  结果发生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翻过了栏杆。

  眨眼功夫,真的是眨眼功夫,萍的身影在栏杆外消失不见了,她在坠落,坠落,落入了滚滚的湘江水,我尖叫着扑到栏杆上,俯身往下看,不见了萍,只有溅起的水花化作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5)

  很久很久,莫守候在萍的病床边寸步不离。

  萍的命大,那么高跳下去,幸亏一艘巡逻艇从桥下经过,救起了她。从水里拖上岸的时候,萍的脉息已经很微弱,而且,下面在流血。送到医院,命是捡回来了,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这是医生告诉我的。

  莫赶到医院的时候,萍还在昏迷中,脸色煞白,非常虚弱。手术时,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的血。医生说,伤到了子宫,可能以后很难再怀上了。

  我蹲在墙角哭泣。

  一直在哭泣。

  莫并没有责怪我什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萍的手,一直在轻声说着话。

  他说:我是爱你的,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丽莎,也只有你这样让我如此难以舍弃。很难,真的很难,但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妹妹说得对,我给不了你什么,会害了你,所以才说出不爱你之类的话,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碎了一地,你知不知道?现在我知道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我还是祈求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好好的爱你……”

  很多年了,这话从未在记忆中隐去,每每想起莫的音容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那么的忧郁,哀痛。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和妻子的婚姻,让他疲惫愁苦,和萍的爱情,让他痛不欲生。他老是跟我说,妹妹,我到底还在追求什么?

  萍醒来后,得知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号啕大哭。
 
  看她那样哭,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只是哭,说,你知不知道啊,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莫的心脏不好,是先天的,他父亲就是死于心脏病,我想给他生个孩子,延续他们家的血脉,老天,却不成全……

  我惊讶得几乎无法呼吸,莫有心脏病?

  他看上去很健康的。

  而我不知道莫后来跟萍说了什么,她不再误会我,拉着我说,其实我也清楚,莫不会爱上你,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燃烧的心,他是故意要摆脱我的,我知道。我全知道。

  但萍不知道的是,她从湘江大桥上的纵身一跳,上了电视新闻,说是一女青年因情感纠葛试图跳江自杀,幸得桥下有巡逻艇经过,才幸免于难,新闻面向全省播出,全省的观众都看得到,包括她的父母。萍一下成了“名人”,竟还有吃饱了没事做的记者到医院追访。莫把那些人挡在了病房外。可是第二天,萍的父母从湘北赶过来了,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用小车强行把萍带回了湘北。

  莫,等着我!
  
  萍从车窗内伸出脑袋哭叫。

  我跟莫站在医院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萍消失在街头。

  当晚,莫在他的别墅喝得烂醉。

  如果可以,妹妹,我真希望从不曾遇见苹果,就象从前一样过着麻痹没有感觉的生活,唯一的色彩就是对丽莎的追忆,那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老天偏偏让我遇见了苹果,让我生平第一次体会,爱一个人,真的好幸福,那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不象对丽莎的追忆那样无法触摸,我沉溺于这真实的爱的感觉,难以自拔。可是我却无法真正拥有这爱,我给不了她婚姻,给不了,所以也就不配拥有她的爱,但是有什么办法,一旦爱上,就如生在肉里的刺,拔不掉,反让你痛不可抑,妹妹,我真怀疑我还能不能活到来年的春,我好像生病了,不止是心里,感觉全身都在痛,每一根血脉,每一个细胞,都那么痛……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自己会死去,即使拥有不了她,只要活着,能感觉她的存在,那也是好的啊,妹妹,我真怕自己会死去……

  整个晚上,莫躺倒在沙发上喋喋不休,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落地窗外的湖水荡漾着细碎的月光,看上去,竟象谁的泪水,不小心淌了一湖。

  我忽然变得沉重,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半个月后,我结束实习,回到湘北。没有见到萍,她又跑了。跟莫跑到了上海。难怪半个月里我没有见到过莫,也没他的消息,原来他是带着萍去了上海。可是萍去上海后没几天,突然又跑回来了,一见着我就抱着我哭,哭得那个凄惨,让我心底一阵发寒。

  出什么事了,又吵架了?

  萍摇头。

  那你哭什么?

  莫,莫他老婆……死了。

  啊,他老婆死了?

  是的,在巴黎去世的。

  那,也应该不是你哭吧?

  我这么一说,萍哭得更大声了,扯着嗓门吼。

  我质疑,你很高兴吗?

  萍摇头。

  你很难过?

  萍还是摇头。

  那你哭什么?

  我为莫难过……

  神经!

  萍拽着我的手,你知道什么啊,莫的老婆怎么死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他老婆是自杀的,跟一个男人自杀,徇情,你晓得不?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老婆背着他……有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和情人徇情,你说莫是难过还是愤怒呢?他好可怜,已经去巴黎处理后事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真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连婚姻,都是荒诞得可笑,他的太太不满他的冷漠,竟然背着他偷人,还死给他看,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莫好可怜,妹妹,莫真的好可怜。

  是啊,他是很可怜。我一阵唏嘘。

  一个月后,莫带着太太的骨灰从巴黎回来了。

  在这一个多月里,萍的精神状况极不稳定,痛彻心腑的思念,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桎梏在自设的囚笼里差点死去。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再疯玩,不再嬉笑,呆呆的,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肯见。她爸妈什么法子都想尽了,就是无法再让女儿微笑。我去看过萍几次,她真的不笑,我怎么逗她,她都不笑。

  你别这样,莫会回来的,他已经是单身,你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啊。我竭尽全力劝她。

  萍只是摇头,喃喃的,可我感觉他即使回来了,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了,虽然他不爱他太太,但这场婚姻对他的打击太大,不管是内疚,悲伤,仇恨,他永远都不再心安,一辈子,他都会记着太太的死,就如他一辈子记住了丽莎的死一样,这个女人太厉害,我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啊,连莫都不是她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赢了所有的人,让每一个人都记住了她。

  可她赢的代价是生命!

  那又怎样,如果没有了爱,有生命又如何,那还不如死了好。

  你怎么这么悲观呢,莫是爱你的,你有爱,又有生命,还有什么忧愁的。

  萍忽然又大哭起来,可是你知不知道,是我害死他太太的,我在上海的时候,他太太几次打电话过来,要莫去巴黎看她,是我拦着莫,不让他去的,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太太最后一次打电话过来,说如果再不去看她,就再也见不到她。我又拦着莫别去,因为那女人不止一次闹过自杀,谁会把她的话当真,莫本来是想去看看,听了我的劝就没去,结果……早上巴黎那边就打电话过来……

  那,那也不能全怪你吧,人要是铁了心要死,谁也拦不着。说这话,我心里其实很虚。

  萍更心虚,莫肯定会怪我的,他这辈子都会恨我,我反而很害怕他回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可我又无法离开他,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我这才明白萍的忧虑所在。

  而莫回来后,并没有象她想像的那样怪她,很平静,非常郑重其事地来拜见了萍的父母,说要带萍走,萍的父母即使不愿意,但见女儿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答应也得答应。于是萍又跟莫去了上海,一去就是半年。这半年我没见过他们,但萍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感觉还生活得可以,莫经历了丧妻之痛,应该会倍加珍惜萍的。

  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半年后,萍突然又从上海跑回来了,见着我又是大哭,她说,莫厌倦她了,要跟她分手。

  怎么可能?我根本不信。

  是真的啊,你不知道最近几个月他的脾气变得好坏,天天骂我,有两个月了,他也不碰我,见着我就板着脸,千方百计想要赶我走,我不走,他就骂,还有几次动了手……

  不,不可能吧,莫不是那样的人。我还是不信,莫对萍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的,一个人要变,也不会变这么快。

  我终于要失去他了啊,妹妹,我活不了了,无论我怎么求他,他就是不要我了,我说即使你不爱我了,让我守着你,每天都看着你,给你当仆人,那也好啊,可是他还是不答应。

  萍说的没错,莫果然是不要她了。可能还是太太的死让他对萍有了看法,从而渐渐疏离。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真实的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萍从上海回来后,比上次的自闭还严重,这回连神仙都救不了她了。我以萍的名义给莫写信,莫回信了,却不是回给萍的,直接回给了我,他在信里只有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我看着那信云里雾里,完全不明其意。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莫突然到湘北来找我,他没有见萍,直接来见的我。才不过半年,他整个人都脱了相,消瘦得不成人性,脸色蜡黄。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根本就认不出眼前的男人就是莫,吓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妹妹,是我,莫。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生病了。

  生病了?什么病?

  莫哀哀地看着我,嘴角抽搐,不说话。

  到底什么病啊,我听苹果说过,你的心脏不太好,没关系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你别……别这么看着我啊,好吓人的。

  妹妹,莫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说,我得的是……肝癌。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6)

  妹妹,我真是绝望了,除了苹果,我不知道还可以拥有什么,可即使是苹果,我也无法拥有了,因为我最终要离她而去,无论有多么舍不得,上天也不会给我一丝一毫的怜悯。

  莫把我约到一家宾馆的咖啡厅,面对着我,他每说一句话都好吃力。

  你别急,肝癌也可以治得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面对着他,我心痛得无以复加。这个男人怎么如此不幸,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暗恋的妹妹又死去,婚姻更不幸,妻子最后以死跟他抗争,好不容易可以自由地拥有一份爱情,却罹患绝症,上天似要将他赶尽杀绝。

  莫说,因为自己本身就有先天的心脏病,患了肝癌,是没办法动手术的,没有医生敢跟他动手术,只能做保守治疗,换句话说,只能等死。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莫摇头。

  苹果知不知道?

  莫摇头,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她,在上海的时候,当我被检查出肝癌,我心情就很烦躁,想赶她走,让她可以忘了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不想连累她,可是她怎么都不肯走,我骂她,甚至是动手,她都不走……后来终于是走了,可是接到你的信,我就知道她还是没走出这段感情,她这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除非死心,否则没有人能改变她的意志。

  嗯,这个我知道。

  所以,妹妹,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她对我死心,彻底的死心,我不想害她一辈子,如果让她知道我患了肝癌,我死后,她会一辈子痛苦,一辈子在思念中煎熬,不行的,人不能这么自私,我现在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了,只愿她过得好,无论有没有我,她都要过得好。

  可她怎么会死心呢?你自己也说了,她的脾气……

  所以我才来找你,妹妹。

  找我?我,我能帮什么忙?

  你能的,也只有你才能,妹妹。

  当莫把他的计划跟我和盘托出时,我吓得就要夺路而逃。他拽着我,死死的不放手,妹妹,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妹妹,你知道的,在我的感觉中,你象死去的丽莎一样如此亲切,丽莎做了我十几年的妹妹,她去世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般大。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我的感觉中,你和苹果就如一个整体,我爱苹果没错,可也爱你,只不过对你的爱是亲情意义上的,而非男女间的爱情,这就像我对丽莎的感情,一方面把她当妹妹一样的疼爱,一方面把她当梦想中的恋人,而你,无疑就取代了当年她在我心中亲情的那部分……

  我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和苹果是一个整体?在他的心中?

  莫不遗余力地恳求我,希望我可以帮他,让苹果死心。我不是不想帮她,可……心里好害怕,我不知道这对苹果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毁灭性的灾难?

  长痛不如短痛,终有一天,她会理解的。莫安慰我说,我们都是在帮她,救她,如果我就这么冒然离开她,她会活不下去的,她会死,你愿意看到她死吗?

  我摇头。

  那就是了,你没有理由拒绝的。

  是的,我没办法拒绝这个垂死的男人,为了让他的苹果死心,重新开始生活,我不得不配合他的计划,将萍约到宾馆,而我……躲在莫的房间里,萍敲开门,我刚好出来,衣衫不整(故意的),就像很多电视里演的那样,故意制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现场”。可生活毕竟不是电视,生活要复杂得多,很多意外根本不是你可以事先预料的,就如莫的计划,没错,萍看到我从莫的房间里出来后,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是一声长而凄厉的尖叫,把我和莫吓了一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萍凄惨绝望的表情,仿佛身上中了一刀,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

  莫,苹果完了。

  当萍尖叫着从房间里跑出去后,我浑身虚脱,几乎无力站稳,感觉自己也中了一刀。莫没有回答我,我转身看他,顿时骇住,只见他瘫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胸口,脸色死灰一样的白。

  你怎么了?莫,你怎么了?

  我赶紧去扶他到沙发上坐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精神涣散,突然哽咽起来,苹果,对不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么会如此伤害你,我不想伤害你啊,苹果,可是有什么办法,如果你因我活不下去,我就是躺到地下也不会心安的,你还这么年轻,我不想害你一辈子。

  莫捂住胸口,说着这些话,声泪俱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然而让他想像不到的是,捅了萍一刀,萍或许会死心,但他忽略了她的精神状态,她死了心,精神却垮了,莫回上海不到两天,萍精神失控的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拖着刀要砍死家里的人,保姆被吓跑了,她爸妈也完全不能接近,他们来求助我,可是我别说接近,当我的声音出现在她家客厅,就听到她的卧室传来撕心肺裂的咆哮,那简直不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上帝听了都会颤抖,还不等她撞开门出来将我撕碎,我就夺路而逃,从此不敢踏进她家半步。

  一个礼拜后,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半个月后,萍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这个国家,被她父母送到美国的舅舅那里长期疗养。因为在国内,已经没有治好她病的可能。走的那天,我不敢明的出现在她面前,躲在她家院子门口,偷偷的看她一眼,只一眼我就彻底崩溃,萍,曾经美丽如花的萍,这才过了几天,她就整个的凋谢了,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因为过于的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脸色白得骇人,而且,她头顶的发间,赫然显出触目惊心的缕缕白发,老天啊,她竟然白了发;而且,她是被她爸妈捆着的,几个人合力将她塞进了事先停在院子里的小车上,车子从我面前缓缓驶过,萍突然扭头望向车窗外,眼神,完全陌生,呆呆地看着我,好似从来不曾认识。过往的从前,心碎的记忆,在她眼中只是一片空白。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连莫也不记得了吗?

  我觉得我犯了罪,蹲在她家院门口的榕树下失声痛哭。我一直在哭,好似一生的眼泪都会在这一刻流尽,我宁愿我泪尽而亡,不再面对这凄惨的人生悲剧。懵懂了二十年,我在一天中成长,瞬间就老了十岁。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失眠折磨得憔悴不堪,一闭上眼睛,萍绝望的眼神就出现在我梦境,头发也大把大把的脱落,体重骤降,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萍去美国后大概过了两星期,莫突然又出现在我面前,虽然也还是消瘦,却很有神,一把抓住我的手急不可待地说,妹妹,妹妹,我要告诉你,我得的不是肝癌,已经确诊了,不是肝癌,我一个北京当医生的朋友亲口跟我说的,他亲自给我做的检查。

  我目瞪口呆。

  你听明白了吗?我不是肝癌,我又可以活好多年,我又可以跟萍恋爱好多年,我要娶她,一辈子不离开她,我要带她去法国,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法国的,我在那边有产业,还有一个酒庄,种满葡萄,是我祖父留下的,我们可以很好的生活,很快乐地生活……

  我的眼眶轰的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妹妹,你也高兴吧,看你,高兴得落泪,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你送去法国留学的,苹果一定没意见,我们三个人真是可以在那边快乐似神仙。

  妹妹,告诉我,苹果现在在不在家,我马上就要去找她。

  妹妹,我还给苹果带来了礼物,你也有份,我们马上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你说去哪,我们马上打电话约苹果,快点啊,打电话约苹果。

  我泪流满面。

  莫这才意识到状况不对,脸色剧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怎么了,妹妹,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哭什么啊,回答我,到底怎么了?

  莫,苹果……不在了,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她去哪了?莫瞪着眼睛大吼。

  她去美国了,她精神失常,去那边治病了,就在两个礼拜前走的。

  莫当晚就被送到医院急救。心脏病突发。

  我是唯一守候在他身边的“亲人”。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就问,她……去了美国的哪座城市?

  好像是西雅图。

  西雅图?
  
  是的,西雅图。

  好,我知道了,我会去找她的,我要亲口跟她解释这一切,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我错了,我完全低估了她对这份感情的执著,她在湘江桥上那一跳,我就应该想到的,妹妹,我们都错了,错了。

  莫果然去美国找萍了。在等待消息的那些日子,我常常在想,西雅图,那是座什么样的城市呢?萍在那里,生活得如何?因为向往,我开始收集一切跟西雅图有关的信息,其中就包括前后十余遍地看那部电影《西雅图不眠夜》,渐渐的,那座城市在我脑中变得清晰起来,迷人的灯火港湾,高耸入云的太空针,恒古的瑞尼尔雪山,以及浪漫的湖边船屋,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维。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有了想写的冲动,或许我是真的可以写小说,将他们的故事写进去,但是毕竟生活积累太少,当时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并没有付诸行动。

  大概过了两个月,莫从美国回来了。他没有来湖南,一回国就住进了上海的医院。他在医院给我写了封信,只看了个开头,我就绝望,萍,没有康复的可能了!

  他说:我见到了她,她的样子完全变了,瘦得只剩把骨头,我站到她面前,她竟然不认识我,征得她家人的同意后,无论我如何跟她沟通,她都不认得我了,我们曾有过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整个人就象根枯木,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在西雅图,我租了艘船屋,就停在她家山丘下的湖边,每天我都上去看看她,跟她说话,她始终毫无反应,更可怕的是,她经常失控伤人,她房间的窗户都是用铁条焊死的,看上去就象个囚笼,每每听到她在屋子里咆哮,我心痛得几乎死去。

  后来,她被家人送去了西雅图当地的精神病院,我去看她的机会不多了,只能整夜面对着璀璨的灯火港湾弹琴,喝酒,西雅图不眠的夜,原来真的不眠。

  莫的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常常泪流满面。此后,他又多次给我写信,谈他在西雅图的见闻,谈他对萍割舍不下的牵挂和悔恨。在这其间,我正式招工上班,新的工作环境让我很不适应,心里也是割舍不下对莫的牵挂,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是不是还住在医院里。

  一连四个月,我没有他的消息。

  我猜想,他可能又去西雅图看萍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单位门口停着的一辆车上见到他,我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样,莫坐在车里,戴着顶灰色的绒线帽子,脸色蜡白。他没有开车,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的。他的朋友说,他坚持要来见你,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讲。

  我跟莫在宾馆的咖啡厅里再次相对而坐。

  他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苍白地笑了笑,说,很惊讶我这个样子吧,别怕,妹妹,我其实真的得了肝癌,是我的那个北京朋友为了让我忽略病情安心治病骗我的,他说我是误诊,其实是骗我的……唉,自己应该想到的,却偏偏信了,不能动手术,只能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只好戴帽子。

  他又说,别哭,妹妹,生死有命,就算没有肝癌,我也活不过四十,我的爷爷,父亲都是如此,老天只不过让我少活了几年而已,却给了我生死相许的爱情,这就是命运,从来不会很慷慨,给你想要的全部,他在给予你某样东西的时候,必定要从你身上夺走一样东西,你看,我认识了苹果,生平第一次畅快淋漓地去爱,老天就要折我几年的寿命,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掩面而泣,几乎不能直视他。

  妹妹,我这次来,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医生坚决不同意我来,但是我必须来,当面跟你交待事情,妹妹,我的日子已经很有限,不可能再去看苹果,也等不到她回来的那一天,但我有话要说啊,我想告诉她,我是爱她的,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就从未停止过,她是我这一生无法取代的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除了她,我没有办法再爱别人。也正是因了这份爱,让我从对丽莎的情感桎梏中走出来,重获新生,我全部的一切都给了苹果,而我今生都不悔……妹妹,这些话你一定要跟苹果说,我是说如果你可以见到她的话,务必要说,我会在天堂等着你的消息。

  你还要告诉苹果,这辈子我是没有希望了,我终于还是丢失了她,再也找不回来,即使她能回来,我也已经不存在,这话当初我就跟她说过的,叫她不要跑太远,结果可怕的预感真的实现,我们都丢失了不可再现的从前。

  但如果有来世,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相遇,希望来世,我们能成为彼此的唯一。这辈子割断的爱,下辈子继续。我要把今生欠她的幸福全部还给她,我要给她幸福,我爱她就是想给她幸福,哪怕是离开她。

  妹妹,答不答应我,帮我把这些话告诉苹果?

  我缩在沙发里哭得接不上气,一咖啡厅的人都望着我,莫坐到我的旁边,伸手拭去我的泪,抚摸我的头发,长长的叹口气,傻丫头,别哭,你要坚强点,无论你将来面对什么样的人生,你都要学会坚强,我这一生已经如此,唯一的愿望就是苹果可以听到我的这些话,从而不再恨我,至少不再怀疑我对她的爱,不会怀疑我们彼此的付出。

  我渐渐停止哭泣,莫拍拍我的肩,没什么送给你,最后给你弹首曲子吧,很久没弹琴了,忽然很想弹。说着他站起身,径直朝咖啡厅角落的一架钢琴走去。

  还是那首《离别曲》!

  忽然就明白过来,命运其实早就设好了圈套的,第一次听他弹这首曲子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我们最终逃不过离别的宿命,包括他和萍,都逃不了。可能因为生病,他的演奏显得力不从心,但仍然奏出了灵魂的味道,哀婉缠绵,每一个音符,都如敲在我的心尖。很多年后,当书中的耿墨池给白考儿演奏这首曲子时,莫是否能听到呢?

  半个月后,莫在上海与世长辞。年仅36岁。

  我没有能去上海参加他的葬礼,根本就不敢去。

  但我始终记着莫的话,渴望有一天能面见萍,将他的话带给她,但是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因为萍在本地几乎已没有亲友,家人全都移民美国,我无法得到她的消息。直到三年前,她的一个表妹从美国回来,在街上偶遇我,我这才知道,她的病至今没有痊愈。

  她还会回来吗?我问她的表妹。

  回来?怎么回来?人一直没清醒过,连她爸妈她都不认得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得到萍的消息。我一直记得那是个血色残阳的黄昏,萍的表妹跟我说完话,就上了一辆小车,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街头。我靠在街边的行道树上,忽然又落泪,徘徊着,一直落泪。当时我已经结婚了,还做了妈妈,过着平静的家居生活。但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我荒废了很多,对莫的许诺无法实现,让我心灵受尽折磨,情绪一度很低落,后来我去深圳短暂工作,在孤独的异乡,过往的记忆开始沉淀下来,慢慢变得有质感,活生生,我开始写起了小说。

  开头的第一段话就是:  

  很多人,总是在认识后才知道不该认识。
 
  很多事情,总是在发生过后才知道错了。

  很多时候,总是明知道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

  三年后,这部以上下两部创作的长篇小说问世,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以莫和萍为原型的,书中也许有些情节是虚构,但两人为爱不顾一切的情感却都如实写入了小说中,作为这段情感的见证者,作为作品的创作者,我已经尽了我所能来表达这生死相依的爱情。我常常跟读者说,我不是作家,我只是在跟大家讲一个故事,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想要告诉大家,这个世上并非没有永恒的东西,比如爱情。当我们拥有一份感情的时候,一定要珍惜,否则到失去时,一切都无可挽回。

  如果可以这样爱,是小说的名字,莫,如果你天堂有知,你还会遗憾吗?你们的爱被我写入了书中,被无数的人阅读,流传,爱,真的可以永恒。

  在天堂,你是不是还在等着苹果。

  你真的要等到下辈子,或者更远,一直等到她为止吗?

  莫,不管你能否等到你的苹果,我只希望你下辈子快乐一点,人生不要有那么多的不幸,你要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即使等不到萍,你也要幸福……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