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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墮胎(作者:辛唐米娜)

10.是他不要我

  在洒吧里喝特基拉,一套七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吧台一字排开。从酒胆里向杯子里倒透明的雪碧,将杯子用纸捂住,用力在桌面上"啪"的一摔,看颜色升腾成泡沫,然后一饮而尽。
  泡沫,海的女儿的化身。
  我不停地摔,直到面前堆了几十只空杯,直到眼睛里的景象全成了七彩虹。
  纽遥。平时我们总会一人要一套,一人一杯地摔着来喝,比谁摔出的泡沫多,比谁摔的声音响亮。
  纽遥。没有了她,连摔杯的声音都孤单起来,一声慢过一声的"叭",像是深夜在巷道里行走的错落孤单的高跟鞋与地面的扣击。
  纽遥。想起她,我便热泪盈眶。"不要再喝了。"和其像从天而降的佐罗,仿佛算准了时间,每每都会在我痛苦的时候出现。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杯子,我将杯子向怀里拉,却弄湿了衣服,我大呼小叫地跳了起来,身体却摇摇晃晃地向一边歪。"乔米。"我被和其抱在怀里,他的声音从没有过的严厉。
  我定定地看着他,喊:"纽遥!"
  他摇我的肩,大声地在我耳边说:"纽遥死了,但你还得活着。"
  我悲泣成台风里虚弱的树苗,摇晃着,连声音都跟着飘忽起来:"我又没有喝醉,我只是想纽遥。"
  "回家!"他将我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不管我在他怀里怎么闹腾,都不放手。
  回的是他家。那个我曾住过的童话王国,里面有着我几乎起意占为已有的巨大的水床。那是我堕胎后,躲起来疗伤的洞穴。我想到堕胎,又失控地哆嗦哭泣起来。
  和其与我一起摔倒在床上,我们随着水床的波动,微微起伏。我仍在他怀里,思维清晰,却四肢无力。他的脸向我转过来,因为离得太近,他的唇碰到了我的鼻子。我仰起脸去吻他,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男人,可以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安心睡去,可以在激烈的做爱里忘记纽遥给我的忧伤。而且,我想我需要的那个男人就是和其,当我们终于拥抱着炽热地吻着对方时,我清醒地想到。
  衣服像开败的花朵,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
  他却忽然放开我,坐了起来。
  他结实的后背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伸手抚摸他,他受惊似的一颤,然后回头看我,温和地说:"你喝多了,睡吧。"
  他就这样离开了我,半裸着身子,从我的视线里走出,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微弱地叫他的名字,想起身拉他,却抬不起越来越沉的头,终于瘫倒在水床里,如泥。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我看着熟悉的房间,知道昨夜并非是酒后的臆梦。
  动动略有些麻木的身体,发现衣服全在身上。我惊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吻的温度仿佛还在,他手掌的力量也仿佛还在,可是我的衣服--不是已经脱了么?
  大大的床,只有我的睡的地方略有些乱,另一半平整如无风无浪的水面。
  没有颠狂的一夜?我揉着太阳穴,找到包,拿烟。
  感觉胸部有些紧,伸手去摸胸衣,发现胸衣扣扣错了,我一向是扣倒数第二排的扣挞,但是现在是被扣在最后一排。
  和其!我痛苦地坐了下来,为什么他将我的衣服都穿整齐?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假相?为什么在昨夜那种情形下,居然不要我?
  挫败感油然而生。
  都说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便是对她的身体。
  但是和其不要我,甚至暗示我忘记昨夜。
  房间的电话铃声响起,我迟疑了一下,拿起话筒,并不出声。"乔米,你在听吗?"和其的声音。"我……"我的脸开始发烧,话筒变得灼烫,我想丢掉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现在酒醒了吗?你得吃些东西,你太瘦了,昨天抱你回家时,感觉像抱一个小孩。"他轻笑,我又恍惚起来,看向那张大床,到底昨夜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那么胸衣是怎么回事?"再有五天就过年了,你想去哪儿过?"
  "本来与纽遥约好了一同旅游过年。"
  "我们一起去吧。我已订了三天后去桂林的机票。"
  我傻傻地放下电话,居然忘记了刚才我回答的是"好"还是"不好"。
  纽遥,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那一个世界,你一定比我更明了。
  我回到家,卢小雅见我房间亮了灯,便打来电话。"我过去看你。"她简短有力地说。"不要,我家里太冷,我去你那儿好不好?"纽遥,我们说过,当女人摔倒时,只有女人才能将她从地上拉起,这个时候我需要卢小雅,她也是女人,我希望得到她善解人意的安慰。
  错错给我倒水,一反常态地安静,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多说。
  卢小雅给我一根烟,将电暖炉放在我脚边。
  都在沉默,我仿佛能听到烟丝的燃烧。"说说话好不好?"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卢小雅深吸一口烟:"如果我现在无牵无挂,我就提枝枪杀尽天下所有王八蛋男人。"
  "妈妈,是男人都是王八蛋还是有些男人是王八蛋?"错错忽然发问,听她嫩嫩的童音说出王八蛋三个字,我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的感觉,不再那么麻木。
  卢小雅说:"说归说,但是乔米,你这个样子可不好。"
  "我知道,过些日子可能就好了。"我叹气,瘫在沙发上,头向后仰。"乔米妈妈,这个给你,你可以枕着它,睡觉时可以抱着它,这样你就不会孤单。"错错抱着我送给她的粉红色的泰迪熊向我怀里放。"你不喜欢?"我奇怪地问。"你送我的我放在卧室里呢,这个是爸爸寄来的,给我做新年礼物。两个长得一样,我将爸爸的送给你。"她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呵出来的暖气让我的耳朵痒得难忍。
  果然,她又跑进卧室抱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
  卢小雅看到泰迪熊,脸一沉,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错错。错错回瞪她,丝毫不畏惧的样子。
  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我忽然脑子一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一眨眼,那种感觉便像扯断了线的风筝,极快地消失在空中。"小雅,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我问。
  卢小雅静默下来:"没有什么好讲的,像纽遥一样爱错了一个男人,她付了生命为代价,我付出的代价是从此丧失了与我年纪相对应的快乐。还是讲讲你吧,讲讲你的过去,不要提纽遥。"
  是的,不要提纽遥,让她安静地睡在下面,不要叫她的名字惊醒了她的梦。
  我开始讲卫真,讲鲁北,讲我的十六岁,讲我的泰迪熊,讲我的堕胎。
  卢小雅听到我说他送了我满屋的泰迪熊却从来不肯说爱我时,眉头深纠,急迫地打断我:"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卫真啊。"
  "告诉我他的样子。"
  "一米七八的身高,瘦削,表情忧郁,眼睛永远都是飘忽不定的,像海面上的冰山,冷且游移。甚至做爱时,他也心在别处。"
  她忽然站了起来,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没有吸完的烟,又伸手向烟盒里拿烟。"怎么?"我拍拍她手。
  她警醒,丢掉烟盒,却坐立难安起来,像困兽一样满屋游走。"怎么?"我又问。"没有,不会那么巧。"她词不达意,"他今年多少岁?"
  "三十出头。你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哦,有可能他还是你的热心读者,这次在郑州我与他见面时,他还问我认不认识卢小雅。"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手上的烟抖动起来,她将烟放在唇边,毫无意识地猛吸一口,火光顿时一亮,印亮了她的表情,失控的五官因为某种震动而错乱地纠着。"小雅?"我叫她的名字,她却神出云外,半天没有反应。
  等她再看向我时,表情又一向的平静,她说:"看你一直心情不好,那件事情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谈。"
  "你是指--"她将自己的事情保护得如此紧密,让我感觉很不好,仿佛两个人已相约一起跳水,但一二三喊过,一个已卟嗵跃下,另一个却站在岸上不动。纽遥,这也许就是心与心的距离,我暗暗想。再想到也许她对我只是好奇,或许她让我讲讲自己不过是为她渐枯的灵感找找素材,我好像一分钟都不能多呆,只想快快离开。宁可一个人坐在床上与纽遥在冥想中聊天,也不愿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一句。"江水春。"
  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起身,向小雅告辞。"怎么?"
  "我想回去休息!"
  "你不想谈这件事!"卢小雅脸上有些嘲讽的表情。"你可以很轻松地劝我息事宁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因为这不是你的心血。如果有人抄了你的小说,属上自己的名字,还恬不知耻地说你卢小雅是她的笔名,你会平静地笑笑说没什么吗?"
  卢小雅将大波浪的浓发向脑后拨,轻描淡写地说:"我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表情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在说:乔米,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心性儿清高的女人,没有想到你也会为了这些名声上的俗事,与人争个分明。
  在本应是秦可卿的脸上看到了属于妙玉的表情,我纵声笑了起来。我与她,毕竟不是一种人,而我开始还可笑地以为会在她这儿得到理解,得到类似于纽遥的友情,原来,抛弃和其不说,我与她,也始终难以真正沟通。"我不和你争。"她听任我动静不小地换鞋,只将手足无措的错错抱在怀里。
  我甩头,拉门准备出去。"我们合作的小说你有了配图的思路了吗?"她忽然问。
  卢小雅早就将她新写的小说发进了我的信箱,而我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将这回事甩到了脑后。我说:"让江水春帮你配图吧,我没有时间。"
  "可以和江水春过不去,甚至可以和我过不去,但是如果你和钱过不去,我就会骂你是傻B。"她嘲笑。
  我定在门口,铁着脸看她:"你--"
  "好好看看吧,这本书可以让你和我都赚些钱,至少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她自负的语气仿佛与我合作是给了我极大的恩泽。
  我傲然说:"我没有时间。"
  她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居然显得有些寂寥。
  我终于悻悻地离去。
  做了一夜梦,梦里都是与卢小雅争吵,甚至我们荒唐地都变成了武士,各有兵器,在沙场上做着你死我活的拼杀,直至东方发白,血溅荒野,也没有决出胜负。
  早上醒时,我忽然发现,这是纽遥死后,我第一次可以不借助酒精如此酣畅地睡觉,而且没有她入梦。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11.上帝的恶作剧




  明天就是春节了。
  电话铃声与手机铃声交替着在耳边响。和其的号码。几天前,他与我约好过年一起出去旅游,到桂林。
  在铃声终于平静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起身收拾行李。
  行李非常简单:一个手提包,手机,充电器,化妆品,钱包,一本《小王子》。
  冬季的好处就是不用多带衣服,其他小件物什,毛巾牙刷或是内衣,都可以随处购买,且能将就。
  刚将手机放进包里,它便不甘心地响,终于横下心来看上一眼,却是陌生号码,想了想,接通。只是喂了一声,就听到败兴的声音。那个叫江水春的委琐男人。
  “乔米,在长沙时,没有机会与你好好聊聊。”
  “……”
  “对于你朋友的逝世,我很难过,但是生死由天,请不要太放在心里。”
  “……”
  “马上就过年了,只想对你说一声春节快乐,我很喜欢你设计的风格。”
  “还有别的话吗?”
  “还有……那件事情,我向你道歉,想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原谅。”
  我冷笑,坐进沙发里,不出一语。
  “乔米,能不能给个机会,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
  “过去?我想告诉你,这事情过不去。”我坚定。然后按掉手机,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关掉机,仿佛一下子将恼人世事都关在门外,现在,该我一人独自享受清静。
  关上门,坐进出租车里,司机问我去处,我才忽然茫然起来--新年将至,和其等我去桂林旅行,而我,这样出门,去向何方?
  我在做什么?
  我在和谁赌气?
  “机场。”
  长长的芙蓉路,因新年的来到多了些花团锦簇的景致。车窗外飞雪,雪花堵塞了天空,车辆堵塞了路。司机小心翼翼地问:“时间够吗?”
  “不够,很急,我赶飞机。”
  黄花机场人满为患,南来北往的人都聚在一起,像木偶一样盯着上方的时间牌,偶尔低头看看表或手机上的时间,表情焦虑。
  我在人群的一角看到了和其,他的眼睛四处看,看时间牌,看手机,看向门外,间或拨打手机。猜想他听到我家里的电话一声接一声的空振,听到我的手机礼貌地告诉他:“您好,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我有种报复的快感。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自己而焦急,这种感觉真是美好。我慢慢靠近他,不露声色,躲躲闪闪地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你们怎么还不到?找到乔米没有?算了,别找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上飞机,快来机场。”
  你们?谁是你们?他不是只约了我吗?怎么会还有别人?
  我慢慢离开他,躲到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直到看到卢小雅和错错急匆匆地走到他身边,他伸手抱过错错,三个人向安检快步走去的时候,我的心已经从喜悦的山峰坠下,轻飘飘地落到谷底,遍体冰凉,心生寒意。
  多美好,仿佛一家三口节日旅行。男人英俊女人妩媚孩子美丽,像从图画中走出的理想家庭,高尚智性,温馨美满,他们刺激着我的眼睛。
  掏出手机交替着拨打和其与卢小雅的手机,像赌徒疯狂放下全部赌本,却摸着一把臭牌,决心挽救,却已回天无力--他们手机皆关闭,这回,轮到我欣赏那悦耳的“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从靠着的墙壁慢慢向下滑,终于不顾形象蹲在地上。
  不同的脚从我眼前经过,没有人逗留,没有手伸来。
  手机忽然响起,仿佛救命稻草,我忙不迭地接通,顾不上看来电显示。
  “乔米,还好吗?春节快乐。”
  是方哲。
  我掩饰不住失望和痛苦,终于抽泣。
  “怎么回事?”方哲情急。
  “我在机场。”
  “丢了机票?傻孩子,总是这么不用心。”
  他的话堵住了我想要倾诉的嘴,我哭哭笑笑:“打算去旅游,丢了机票。”
  “想去哪儿?我帮你。机场我有朋友,可以再买。”
  “青岛。我要去看海。”他们去漓江,享受江水的平静,我便去海边,观看大海如我心般疯狂起浮。
  “你先找个位置休息一下,我马上赶来。”
  坐在胶椅上,看着窗外的雪花飘,想象和其卢小雅在飞机上谈笑风生,忽生恶意--我希望飞机从天上掉下来。
  我得不到的,便要在世界上完全失去,谁也别想拥有。
  方哲终于出现,要了我的身份证,不多话,又消失在人海里。不多时,他拿着两张机票,来到我面前,微笑着看我:“正好我打算去青岛考察业务,与你坐同班次飞机,不会介意吧?”
  握着机票,啼笑皆非。本是要红茶,却送来了咖啡;本是去桂林,却握着去青岛的票。放声大笑,方哲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露出关切的表情:“散散心,很快就可以将悲伤忘掉。到海边,我陪你大喊,让海水告诉纽遥你思念她。”
  啊,他以为我的失态因纽遥起。
  坐在飞机上,方哲与我座位并没有在一起。
  等飞机平稳地升空,我看着窗外一片的灰白,没有雪,没有云,白得像一张陈年的纸,惆怅寂寥。
  应该傍晚了吧,在机场呆了近五个小时,绷得紧紧的神经在高空中终于放松,在安全带的怀抱里,我熟睡如婴。
  飞机忽然巨震,我从梦中惊醒,听着空姐平静的声音:“各位旅客,请回到您的座位上扣好安全带,飞机现在遇上气流,会有短暂的震动……”
  贪生的人们不会因为空姐甜美的声音而镇定,人们开始躁动,交头接耳,刻意回避提到“失事”、“坠机”等不吉字眼。
  我激动起来,在座位上扭动,空姐走到我身边:“这位小姐,请不要担心……”
  担心,我不担心飞机会掉,我担心飞机会不掉。有谁知道,这一刻我多么渴望与死亡接近。
  旁边有人起来,又有人坐下,伸出一只手,将我拉进怀里,声音镇定:“不会有事的。”
  方哲居然换到了我的身边,我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忽然将头仰起,去寻找他的嘴唇。我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安慰,而且我渴望死亡,渴望与死神接吻,如果做不到,至少让我在死之前,与一个并不讨厌的男人热吻。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热烈回应,**与**在高空中缠绵,嘴唇与嘴唇在稀薄空气中互喂氧气。耳边一片嘤咛,我们的热烈在恐惧的人们眼中无疑是最后的晚餐,有时日将逝的痛感。空姐也慌张起来,声音力求平静,却有着细微的颤音。她说:“请大家保持镇静……”
  我在方哲耳边说:“你陪我死后悔么?”
  方哲说:“不后悔,我早就爱上了你。”
  “如果不是在现在,我让你死你会去么?”我矫情。
  “不会。”他的回答让我惊异。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不会有人在你伤心时陪你,在你愤怒时给你出气。”
  我无语,这样的表白,对现在的我来说,太为奢侈,承受不起。
  想躲开他更热烈的吻,却被安全带绑住了身体,无法躲避。
  两个多小时,飞机终于平稳下落。当飞机与地面接触那一下震动传来时,人们轻松地长叹,机舱里整齐的“嘘”声,让大家都失声笑了起来。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方哲飞快地说,也长松一口气。
  “什么?”他的英语流利得近乎含糊,我不得不要求他重复。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嘘’。”
  “艾略特的《空心人》。”我惊讶的近乎失态。咖啡厅老板知道艾略特,这确实是件很意外的事情。
  “怎么?”
  我傻笑:“真有儒商这回事?”
  方哲哭笑不得,摸摸鼻子。我发现当他遇上难以应付的事情或是难以回答的话题时,总会下意识地摸摸鼻子,然后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仿佛鼻子是他思想的按钮。
  “对你思考有帮助?”我问。
  “呃?你指艾略特的诗?”
  “不是!”我笑着学他的样子,摸摸自己的鼻尖。
  他和我都没有什么行李,便随着人流慢慢出机舱,终于脚踏实地时,我的心倏然间松弛下来,以至于差点就要流下泪,喃喃地说:“真可惜。”
  “怎么?”他拉着我手一起站住。
  “我渴望坠机。”
  他拍我头:“傻孩子,活着多好,也许生活乏味,但是死了,就不会看到阳光,不会吃到美味,只能静静地呆在黑暗里腐烂,那个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很熟悉青岛。下机后告诉司机到五四广场附近找家酒店,他说那儿离海边近。
  “冬天的海好看吗?”我问他,看着这座不如想象中美丽的殖民地痕迹严重的城市。
  “瘦一些,但是瘦的海也是海,就像再胖的女人也是女人。”
  我喷笑,强词夺理:“有些女人胖成桶型,性的特征都不会有。”
  “我没有看过,不知道。”他憨直的表情让我心一紧。
  对不起,我会伤害你。我在心里这样说。因为想到和其而不安。
  手机响起,他递来我的手袋。
  真是和其的号码。接通后,我让声音尽量平静。
  “乔米,你在哪儿?”
  “在青岛!与朋友一起到海边旅行。”
  “我们本来说好一起去漓江的。”
  “我不喜欢过于秀丽的风景,更喜欢海。而且,那天我并没有答应。”
  “你可以早说,我们可以改到海边。”
  “你现在在哪儿?”我明知故问。
  “桂林。”
  “一个人?”
  “……还有,小雅和错错。”
  “很好,这样过年不会孤单。”我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为什么要做出这样骄傲的姿态呢?明明是在乎着的,可是却强要表现出漠不关心。很反感那些凄凄怨怨的小女人,但是现在却羡慕起她们来,她们可以对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发嗲撒娇,可以用温柔的眼泪将男人的心泡软,再用柔软的身体将男人倔强的身体缠绕在手心里。恋爱也有过几次,却怎么也学不会那些无伤大雅的花招,甚至因为自己不会,所以一并看轻了那些女人们,像纽遥,看她与大路在电话里缠绵的时候,我不是在一边捂着耳朵装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骂她贱吗。
  和其沉默很久,终于问:“一个人?”
  “当然不会,和一位男士。你以为我会容忍孤单吗?”我看了方哲一眼,他正看着车窗外,可能感觉到我的注视,转头向我微笑,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和其又沉默,最后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同样祝福你们。”我准备挂机,和其急急地叫我的名字。
  我激动起来,腰不由自主地挺直,压抑着情绪问:“什么?”
  “……春节快乐。”
  像被钉子戳破的轮胎,我软软地坐回座位,无力地说:“谢谢,春节快乐。”
  出租车开到观海花园。五四广场的标志,那个巨大的火炬鲜红地点缀在半空中,仿佛已经燃了一千年,还将要继续红火地燃烧下去。
  我掏出身份证,交给方哲:“帮我开一间标准单人间。”
  方哲看看我,饶有趣味地笑,并不多说,只身与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便带我向一幢奶油般甜美可爱的粉红色顶黄色外墙的房子走。
  “真漂亮,在长沙,几乎看不到这样漂亮的房子。”我看着花园里一幢又一幢形态各异,各有风情的小别墅,感叹着。长沙或是郑州,住宅或宾馆,真是很少看到这样的房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用的都是同一张图纸,所以房子摆放在一起,区别只在那些装饰的玻璃马赛克,像穿着不同衣服的双胞胎,不会让人耳目一新。
  进房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是进来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惊呼,房间不但美得不像话,而且充满了家的感觉。露天阳台的玻璃门上甚至还贴着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手捧倒福。米灰色一方小地毯,半透明的烟晶茶几稳稳地摆放在上面,茶几上银光闪闪的水果架里放着新鲜干净的水果,姹紫嫣红的一堆,绿的杨桃,红的苹果,黄的橙子……甚至水果上还跳跃着小水珠的光芒。
  房间里的小摆设看得出设计师的品位,高贵却不乏小情趣。我那个极为讲究的朋友丁俏君也喜欢收集小摆设,但是她是良莠不分,假的唐三彩,珍贵的古伊万里陶器,海边地摊上买回的裸女贝雕……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虽有情调,却模糊了档次。
  我在研究一个蓝色透明的六瓣状水晶花,它被放在纯银的架子上,花不大不小,做盛开状,空心,仿佛是为了储放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里面呢,这么名贵的水晶,蓝晶本就是精品,而它蓝得像美人鱼的眼泪,一点杂质都没有。最为可贵的是它是一大块整晶雕成,切割工艺近乎完美。这样的宝贝,怎么会被随便摆放在茶几上?
  方哲打开阳台的玻璃门,白色的落地纱被风吹起,远远地,可以看见蓝的海。这样的房间,几乎是我所有关于家的梦想。阳台上有架秋千椅,随手微摇,仿佛刚刚还有人坐过,漂亮而且害羞的女主人见到陌生人,飞快地从秋千上下来,躲进别的房间里。
  壁炉上摆着很多相夹,有的照片已经发黄,男男女女,仪态万方,拍照时因并没有想到会被一个陌生的女人观赏,而泰然自若。一张照片让我再次惊呼,将象牙白的相框拿了起来,照片上的少年像极了方哲,浓眉,有神的单眼皮眼睛,下唇一个深深的窝窝。
  抓过方哲,仔细打量:“天啊,是不是你?”
  “不像吗?为什么要说天哪!”
  “宾馆里,怎么会有你的照片?这不是宾馆吗?”
  “当然是宾馆!”他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舒适地坐下,笑嘻嘻地看我。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儿确实是宾馆,但是,这宾馆是我家的。”
  我呆呆地想着这句话,忽然爆笑起来,将方哲笑得莫名其妙:“这么好的事情,贵公子爱上穷设计师,这样的事情在香港应该多一些。中国过去有过流行,现在的流行是包二奶。”
  方哲有些恼火,严肃地看我:“在说什么呢。我不是什么贵公子,没有你想得那么有钱。所有的都在这儿了,青岛只有这套别墅,长沙只有一个咖啡厅,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相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够好了,这样的条件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很多女孩趋之若■。”
  “你呢?”他问。
  遇上这么多的意外,他这个问题已经不再让我惊讶,我想了想,说:“刚才,对不起。”
  我指的是飞机上的拥吻。
  他居然也明白:“没有什么,每个人面对死亡时都会有些意外的举措,那是正常反应。”
  我吸烟,他帮我用火柴点燃,然后又坐回沙发。两人忽然无语,房间里安静得尴尬。
  “你感觉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问他。
  “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女人。”他声音温柔如花开放。
  “可是,我有时心态很阴暗。”在他面前,我想让自己成透明体。
  “没有人会一生都不犯错,至少没有人会一生没有犯错的念头。”
  “也许有一天,我因为自己受到伤害而起意伤害所有无辜的人。”我想到父母,想到卫真,想到鲁北,想到错错,想到卢小雅,想到和其……
  “我会劝住你。”
  “如果我一意孤行?”
  “全世界抛弃你时,我收留你。”他笑,仿佛与我在聊很开心的事情。
  我也微笑,只是摇头。是不是当人遇上爱情时都会盲目?方哲眼里我像玻璃人儿干净纯粹,甚至做错事都错得有理。而我,有着这样好的男人放在眼前,却仍要摆手拒绝,振振有词地告诉自己不会因为他有钱而放弃原有的真爱,硬生向岔路上跑去,追寻另一个缥缈的影子。
  他将蓝色的水晶花放在我面前,正好接住了掉下来的烟灰。
  我看着花,看着他,又一次大笑。如此精致珍贵的玩意儿的用途仅仅是用来装烟灰,生活的本来面目也许就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客房在二楼,有独立的卫生间、浴室,甚至小型的桑拿房。这么会享受生活的男人,我感叹地想,却怀念起和其那像玩偶之家一样的房间,他舒适的水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便可以将一切杂质摒开,可以用幸福和甜蜜的心情来回味,来做睡前功课。
  早上醒得很早,听到噼噼的鞭炮声,错愕地明白:新年到了。
  从床上起来去洗手间洗漱时,发现地上有一个红包。鲜艳的红纸,烫金的四个字“新年快乐”。打开看,一张百元纸币,上面写着一排小字:如果感到快乐,你就笑一笑。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挤牙膏,又看到被我放在一边的红包及纸币,忍不住笑了起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笑的表情,像童时过年第一天看见床头整齐的新衣一般由衷地开心。
  下楼,他已衣着齐备,坐在客厅里享受雪茄。看见我,在我开口之前做个STOP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都得说一句吉祥话!我已经从门缝里送过去了我的吉祥话。轮到你了。”
  我想说心想事成,可是嘴唇一动,却成了一句恶俗的“恭喜发财”。
  方哲笑了笑:“享受新年第一根烟,雪茄还是中华?”
  “你还记得我吸中华?”我拿起中华烟,有些感动。
  “这样奢侈的女人,想让人不记住都难。”他取笑我。
  “存钱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现在,自己花自己的,心安理得。”我强词夺理,却忍不住怯怯地问:“月薪五千,天天吸中华,是不是有些过分?”
  他笑得开心极了,像米老鼠般可爱真诚,他说:“一点都不过分,我前妻,没有月薪,却连卫生纸都要国外名牌,是不是更为过分?”
  “那次听你说,你们因为第三者而离婚?”我试探,知道新年第一天谈这些事情有些不太好。
  他也不愠,只是淡淡地说:“那个男人可以让她过得更随心所欲。而且,她渴望出国。用她的话说便是在国内做富人,也不过是土地主,而国外的富人,就是真正的贵族。我圆不了她的贵族梦。”
  “我见过她一次,并没有感觉她有哪里好。凭什么要求那么多。”我愤愤不平,忘记了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女人是他的前妻,不管伤害有多少,但是毕竟爱过。果然,方哲苦涩一笑,并不多说。
  他将雪茄重新点燃,拉我到窗边看海。
  两人静静地站在窗边,烟雾缭绕,风景美丽。一切尽乎完美,如果身边的男人是和其。我有些沮丧,说:“去那个长桥看看吧。”
  长长的桥,寂寞地立在海面上,尽头是一个小亭。因为新年,因为清晨,所以少有人行走。
  “栈桥。”方哲说。
  栈桥!如此长的桥却有着如此单薄的名字。栈桥!
  桥上很湿,鞋跟微微打滑,我忽然跌坐在桥上。
  方哲吓了一跳,伸手拉我,哈哈笑着:“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走路。”
  我也笑了起来,转脸向栏杆外的海水看去,却忽然看到栏杆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卢小丫”。字细小,斑驳,岁月恒久,字却仍依稀可辨,可见当年那个划下名字的人用下了怎样的力气。
  仔细去分辨,却是一行小字:永结同心,卫甲卢小丫……
  “小”字后面的字看不清楚,小小的一团模糊,却像是迎头重击,让我在短暂的晕眩之后,忽然清醒--多么简单的真相,只有笨拙如我,才一直不明就里。
  卫甲,卢小丫,错错,泰迪熊!!!!
  方哲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看着浑身发抖的我,表情焦急:“怎么回事?”
  我扑进他的怀里,一语不发,只是颤抖。
  多么可笑的巧合,我居然一直沿着卢小雅的脚步前行。
  桥上陆续多了些行人,在他们眼中,我与方哲俨然一对嬖人,新年的清晨,极浪漫之能事,在桥头拥抱。没有人看到我眼中的苍老与酸楚,没有人理解这种复杂的痛苦,只这么一瞬,过往的一切全被抹杀,爱情,甚至自信。
  我对方哲说:“我想回去,有些头疼。”
  方哲用衣服将我包在怀里,像包裹初生的小动物,紧紧地抱着,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它停止颤抖。
  回到别墅,他将我安置在床上,帮我倒热水,找烟,点燃,放一支在我唇间。
  猛吸了几口烟,我看着方哲,忽然笑了起来,用烟雾喷他,直到两个人都被烟雾笼罩起来。
  与他**,停止思考,仿佛一切的生命一切的活力都全在身体上。从来没有过的疯狂,决裂的疯狂。
  身体的快感与心脏的撕裂将新年的清晨奏成了绝唱。
  他在我身体里柔软的那一刻,我握紧着手,要求自己从此不再流泪,不再忧伤,不会被任何事情击败。
  方哲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抚摸我的脸,他说:“我新年的愿望是娶你,你肯不肯嫁?”
  我笑,抱紧他:“当然嫁,只是,给我一些时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刚刚的疯狂让他疲惫,也许拥着心仪的女人,感觉幸福就踏实在怀里,他极快地入了梦,熟睡的表情还带着笑。
  我静静地吸烟,烟灰落在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中,灰忽忽地散开。我低头看自己的胸膛,仿佛看见里面那颗越来越坚硬的心,原来那枚香甜柔软的面包,不知不觉已经风干,硬邦邦,色泽黯淡。
  如果它还有些许能称上力量的东西,我想将它称为仇恨!
  对卢小雅莫名的仇恨。
  这个女人,生来便是我的克星,如果没有她,卫真不会对爱字绝口不提,和其不会在床上最后一刻将我放弃。这个女人,拥有着世界上的一切,女儿,事业,男人,爱情;而于我,这些全是泡影。
  我看看方哲,忍不住伸手触碰他的脸:“对不起,我不爱你。”
  是的,与所有人相比,我更爱自己。
  人在健康的时候不知道最可贵的是生命,就像人在幸福的时候不知道最值得疼爱的是自己。
  居然也慢慢沉入梦里。
  纽遥坐在窗台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神情焦急。
  “纽遥,那儿风大!”我说。
  她并不理会,认真地看着我:“乔米,你想做什么?”
  “我?”我装傻,做天真的表情。
  她冷笑起来:“你,我太了解,自己找个镜子照照看,是不是眉眼里都流露着跃跃欲试的劲儿。”
  我坐在她身下的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冰凉的,却惬意。
  “纽遥,我恨!”
  话不用说尽,好朋友自然明白我的心思。果然,她在我头顶上说话:“你想怎么做?”
  “我要她痛苦。”说这话时,我几乎是咬牙。
  “如何着手?”
  我仔细地思考,不得要领,伸手摇着纽遥的腿:“你一向比我心细,你帮我想,怎么样可以让她痛苦?她好像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我想不出什么事情是她在乎的。而且,我不想对错错下手。”
  纽遥叹息:“别伤害小孩子,其他,你做什么都可以。”
  “还有什么呢?”我想不出办法,急得坐立不安。
  “江水春。”纽遥说。
  江水春!是的,他是卢小雅真正关心的男人,不管她对他的感觉是不是爱情,但是她在乎他是不是幸福。
  我大声笑了起来,去拉纽遥的手,却拉了个空,甚至我靠着的她的双腿也忽然不见,我失去重心,向沙发上跌去。
  醒来,一身的汗,发现我的头从方哲的胳膊上落在枕头上。他还在沉睡,没有看到身边女人的面目狰狞。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12.老实话与大冒险

  原来世界最难的事情是发财与恋爱,其他,都有各种手段来解决。
  在我向江水春下手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他与卢小雅的关系。
  请了私家侦探——原以为这种人只有海外或小说电影里才有,没有想到长沙这样的小城市也有这样的人物。
  他不肯说全名,收了我五千元费用之后,笑眯眯地告诉我叫他阿汤。我面无表情,告诉他我姓纽。
  “你主要想查谁?卢小雅还是江水春?”
  “卢小雅!”
  “唔,好像是作家?越有名的人越好查,一个星期,给你答案。”阿汤两只手不停地磨擦,神色激动。
  我准备走,他却迟疑着开口:“不过,纽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查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一些,这样可以省得做一些无用功。”
  我冷冷地看他:“那就做无用功吧。”
  回到家里,电话铃便响,错错在电话那边嘻嘻笑:“乔米妈妈,我回来了。”
  “在桂林呆了两个星期,好不好玩?”
  “还好啦,和其陪我玩,还教我骑自行李。”她一提到和其,我的表情便僵了起来。
  我与方哲刚刚回长沙一个星期,这期间没有接到和其或者卢小雅的任何电话。他们也许经过这次旅游,关系有了质的飞越,世外桃源,郎情妾意,乐不思蜀。
  “你们住在那儿?”可耻如我,居然向个小孩子打探。
  “住在象鼻山对面的宾馆里。我拿照片给你看呀,等我过去。”
  “……”
  错错极快地按响我家门铃,打开门,一身大红色唐装袄裤的她,像小灯笼一样圆滚滚地钻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她响亮地给我一个吻,虽然分别很久,却没有心思表达想念之苦,只忙着献宝一样将相片与送我的礼物拿给我看。
  我也将从青岛带回来的一些海产品拿给她,她边咬着鳗鱼干边催我快看礼物。
  礼物是一个大大的烟嘴,造型是一棵丝瓜,我咬在嘴唇中给她看,她乐得哈哈大笑,帮我放进一枝烟,点燃,看吸吐。
  “哈,乔米,你的嘴上像架着一门炮!”她笑得格格不停。
  我亲她的脑袋,抱着她一起看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多是她,偶尔有几张与和其或卢小雅合影的。刚因为没有他们三人合影而松口气的我,却无意看到卢小雅脖子上的一块玉坠。玉坠相当眼熟,是和其开玩笑说永不离身的那块。
  “卢小雅的这块玉真漂亮,在桂林买的?”我问错错。
  错错想了半天,困惑地摇摇脑袋:“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买啊,又好像有买,我不记得啦,我的照片好不好看?”
  “好看!”我应付着。玉,欲。一时间脑海里满是和其与卢小雅纠缠一起的身体。心烦意乱。
  卢小雅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晚上过她家一起吃饭,错错在一边怂耸我答应,我却拒绝。
  卢小雅那样的聪明女人,我害怕她会看穿我的心思,毕竟现在我在请侦探查她,见她总会有些心虚。而且,我不想看见她脖子上的那块玉。
  与错错一起走到楼下,与她挥手告别,看她抱着一大堆我送的海产品回家,我心情沉重地去酒吧喝酒。
  我想喝特基拉。
  相熟的酒保看着我笑,说新年好。
  我也问他好,让他给我一套特基拉。
  多嘴的酒保说:“真奇怪,现在好像大家都喜欢上了特基拉,那边的先生都喝了两套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却是和其。
  我想了一想,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新年好。”
  他恍然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表情复杂:“乔米。”
  “怎么一个人来喝酒?从来没有见你这样喝过酒。”看他的样子,我还是会心痛。
  “没有什么,那次看你喝得过瘾。”他微笑。
  他倒是好酒量,喝了两套特基拉还没有晕倒。
  我的酒也上来了,我将酒在桌上一式摆开,隔着七彩虹一样的酒看着他:“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这是很老的游戏,先是石头剪刀布两人定下胜负,胜者问败者:“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如果选择老实话,那么胜者无论问什么,都要回答真话;如果选择大冒险,那么胜者提任何要求,都要照办。这种游戏得性情中人玩,如果有一人耍赖,便没有意思。
  和其笑:“要不要起誓尊重规则?”
  “当然要!”
  “怎么起誓?”
  我狡黠:“你拿最深爱的女人的幸福起誓,我拿最深爱的男人的幸福起誓。”
  第一轮,他输。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老实话!”
  “你脖子上的玉丢了吗?”
  他迟疑,看了我一会儿,说:“没有,在一个朋友那儿。”
  第二轮,他又输,他选大冒险。
  “你将玉从你朋友那儿讨回来送我做新年礼物好不好?”我嘻嘻笑,仿佛一切无心。
  他的表情为难起来,垂下头:“对不起,乔米,已经送人的东西不方便再讨回。”
  “没有过关,喝一杯!”我将杯子用力地摔,声音响得惊人。
  第三轮,居然还是他输,他选老实话。
  “这两个星期里,有没有和女人发生性关系?”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抓起另张椅子上放的大衣,丢下一句“你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你”夺路便逃。
  我追到楼梯拐角处,不甘心地拦住他的路:“为什么没脸见我?”
  “乔米,我,我,我与小雅……”
  “是发生性关系还是做爱?”
  “有区别吗?”从来没有看到和其如此痛苦过。
  “当然有。”
  “我……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乔米,对不起。”他推开我,飞快地跑下楼。
  我靠着墙,心里发凉,半天动弹不得。
  一早门铃就响,我以为是错错,随便披了衣服便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低头看,却是一只漂亮的泰迪熊。居然是一直让我望之兴叹的那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
  方哲从拐角走了过来,将我和熊一起抱在怀里:“中国的情人节快乐!”
  “什么?”我没有听清。
  “元宵节快乐!”他亲吻我的脸。
  “可是,这也太贵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普通的熊会这么贵。”
  “这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是Beate Bera设计的。要知道,他设计的东西,自1993年开始便被德国Nuremberg玩具博物館.美国Naple博物館.法国Palais Du Love博物馆收录永久珍藏中。这只魔法师泰迪熊应该是40CM高,毛是德国Schulte,全世界仅十只。这样不俗的身世,当然会贵!”我的表情现在与这只熊一般无二的呆。方哲正在夸我果然是十足的泰迪迷,估计背家谱都没有背它的典故熟,我却极市侩地问:“多少钱?”
  “那儿有你这样的人,恶俗!”方哲取笑我打听礼物的价值。
  我辩解:“我知道这只熊至少要一万五千元以上,从来没有收过这样贵的熊,而且我又是泰迪迷,当然想知道它的实价。”
  “19000!”听他说完,我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只熊抵我几个月的工资,临终前可以交待在遗嘱里了。
  “你对我太好。”我抱着熊,垂头。
  “傻孩子!”他温柔地看着我,将我和熊一起揽住。
  “为什么选这只?”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问十万个为什么,你就长大了。”他却答非所问。
  披着红袍的魔法师泰迪熊与穿毛衣的泰迪熊、穿粉红色外套的泰迪熊全被放在床头,或坐或站,表情都是那么沉默。
  三只泰迪熊,三个男人,三段故事。
  到出版社报到,社长笑得亲切,笔直地站在门口,逢人便派发利是,薄薄的一封,却显得温馨备加。
  我收下利是,向他说谢谢。他却叫住我:“乔米,卢小雅的书应该交稿了,你回家时到她家取一下书稿,然后做几个图画创意交给我。”
  忽然想起卢小雅早在年前就将一部书稿交于我,让我与她合作出一本图文书,忙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去收件箱里看信。
  收件箱里不少未读邮件,多是垃圾,一一删除之后,打开卢小雅发来的邮件,书的标题居然是《穿毛衣的泰迪》。
  泰迪!我一惊,直觉告诉我这本书应该与错错有关。
  拿着存下书稿的软盘去打印室打印,看着白净的纸慢慢被打印机吞噬,再吐出来时,上面满满的黑字,像女人原本洁来却无法洁去的尴尬。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纸一张张地被吞吐,沙沙的输纸声仿佛永无止境。打印它便让我如此不耐,卢小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又忍受着怎么样的寂寞。这样想着,感觉她也生活得不易,转念忆起她毫无表情的声音“乔米,我需要钱”,暗暗臆想她咬牙切齿地坐在电脑前,不时统计一下已经写的字数,盘算着能换回多少粉红色的钞票,这样想着,看着那越来越厚的纸张,相惜的感觉渐无。
  手机清脆地歌唱,阿汤的来电。
  我交待助手帮我打印,自己躲进洗手间接电话。
  阿汤声音压抑不住的狂喜,他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懒得和他猜谜,我说:“你先别在电话里说,我们见面再谈。”
  地点约在烈士公园的露天茶室。阿汤戴着墨镜极为不耐地坐在那儿左顾右盼,看见我来,忙站起来让我坐下。
  “有什么发现?”
  “卢小雅女儿的父亲姓卫!”阿汤倒也不卖关子,可能因为秘密极大,他小小的心已不能容纳,急需另一颗心脏来分担。
  我泄气,错错是卫真的孩子,这个,我在十几天前已明白。
  “那男人叫卫甲!卫甲是卢小雅念高中时的校长,那个时候的卢小雅不叫卢小雅,叫卢小丫,丫头的丫……”
  “等一下!他叫什么?不是卫真么?”我失声。
  他惊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卫真?卫真是卫甲的弟弟。”
  天,这么复杂!像是在地上发现一根丝线,忍不住好奇,不停地扯,想知道头绪在哪儿,谁知道扯到最后却是一团乱麻。
  阿汤语言表述能力极差,花了三个小时才将他所了解到的事情讲清。
  “如果登报,一定会是头版头条!神秘女作家的传奇人生,啧啧!”讲完后,他得意地感叹,没有发现我坐在一边面无人色。
  将他讲的内容归结下来,并不难懂——十六岁的卢小丫早熟早慧,与教语文的副校长卫甲上演了一场《窗外》。卫甲已婚,而且马上将会提校长,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抛妻舍家。欲与卢小丫分手,谁知卢小丫居然怀孕。一个执意堕胎,一个拿孩子要胁他离婚不肯堕掉,两个人越发的矛盾升级。卫甲暴毙,家人对外宣称是心脏病突发。虽然学校很多人都心存疑惑,感觉卫甲不似心脏病患者,但是无奈卫甲的弟弟卫真坚持,众人见卫真态度如此,也都知趣,私下里聊上数句,却也无人声张。葬礼风光过后,大家才发现卢小丫已悄悄退学。
  “后来呢?”我问。
  阿汤嘿嘿笑着,却不回答:“纽小姐,这个故事真的精彩极了。”
  我知趣:“多少钱?”
  侦探倒不脸红,笑嘻嘻地伸出一个手指。
  “一千?”
  他摇头:“一万!”
  “什么?”我叫了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这个价钱很便宜啊,如果我买给报社,一定不至这个价!如果不是我有职业道德,唉……”
  我咬牙,点头:“好,我给,你讲吧。”
  他并不疑我,高兴地从怀里摸烟,递我一枝:“乔小姐够爽快,我就喜欢与爽快的女人打交道。”
  我正不耐,忽然一惊:“你叫我什么?”
  他嘿嘿笑:“乔小姐。乔米。卢小雅最近几本书的责任美编。”
  “你查我!”我眼睛发黑,像是做贼时被几千只手电筒照亮,一时间,手足无措,几乎晕眩。
  “你让我查卢小雅,你与卢小雅又是邻居,又是她女儿的干妈,自然也在被查之列!”
  他对我已了如指掌,难怪他并不担心我口头上答应加付一万,事后不认账。
  “你可以继续讲了吧!”看着他可憎的笑脸,我有些后悔,可是想收手,却被好奇心撩得欲罢不能。
  “那卫真比哥哥卫甲小五岁,学美术,当时大学毕业到卢小丫所在高中做实习教师。也被卢小丫吸引——给你看十六岁时卢小丫的照片,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如果当时我遇上她,说不定也会着了她的道。”他从包里掏出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已经有些陈旧,背面有胶粘过的痕迹,正面是一个做演讲的女孩。仔细看,果然是卢小雅的模样,校服掩饰不了她玲珑饱满的身体。不知道她正在讲什么,表情却极为丰富,眼角波光流转,与众不同的风情已初现端倪。
  “十六岁,多么年轻!你看她的嘴,就像为了专门为了接吻而生的。”他还在感叹,我皱眉,让他快讲,别再中断。
  “卫真知道哥哥与卢小丫的私情,可能与哥哥有过口角,兄弟两人并不和睦。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卫甲的妻子极喜欢卢小雅的书,却一提到卢小丫便大骂她是卢家的克星,克杀了她老公拐走了她弟弟。真可笑,她居然不知道卢小雅与卢小丫是同一人,妻子愚笨成这个样子,我对丈夫爱上冰雪聪明的女学生表示完全理解……”
  “请你接着卢小丫退学向下讲!”我不得不打断这个洋洋自得,自以为是的男人。
  “确切地说不是退学,而是失踪。卢小丫父母帮她办了退学手续,但是卢小丫的旧街坊们都说,从那以后从来没有见过卢小丫,而三年后卢家也举家搬迁,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卫真在哥哥下葬后也结束了实习,离开了家。关于卢小丫失踪一事,有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卢小丫其实躲出去生孩子,卫真因为爱着卢小丫,又因为卢小丫怀的毕竟是他们卫家的骨血,便追随着去了,两人日久生情,在外安居,不再回来;还有一种说法是卢小丫自杀;最为可笑的说法是卢小丫难产而死。中国人果然不愧是听着《梁祝》长大,想象力只能到男女主人公皆入土为至,谁能想到当年的问题少女能脱变为今天的著名言情作家。”
  “江水春又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我平静下来,像进了手术室的医生,因为将要来到的高难手术,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反而镇定。
  “别急啊,我刚才讲的是那些别人的说法,我还没有讲我调查出来的故事。”阿汤极不满:“卢小丫失踪了数年,当她以卢小雅的名义写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江水春便是她书的责任美编。我以为,江水春与她应该是有些私情的,而且与卢小雅现在那些性伴侣们并不相同,也许,他们中间还有感情的存在,这种感情应该不是爱情,更不会是纯友情……”阿汤越说越糊涂,可见他的所谓的调查也就只能到如此。
  他将信封交给我:“里面有所有当事人的照片!”
  第一张跃入我眼中的,是卫真,十年前的卫真。满脸的青春与阳光,仿佛大学里随处可抓的那种大男生。看起来除了陌生,没有别的感触。、
  第二张跃入我眼中的,还是卫真,应该是近些年的照片,但是衣着却是极不合时宜。阿汤在一边做介绍:“卫甲!”
  啊,当年的卫甲居然与现在的卫真几乎没有分别,难怪十六岁的卢小雅会痴狂,这类略有沧桑感的男人也让我发了近五年的疯。
  还有江水春,错错,卢小雅父母的照片,一张张看来,仿佛在看陈年旧戏的人物图。
  恍惚地走在路上,没有打车,想回家,却走到了红杉咖啡。
  到经理室找方哲,方哲看我的到来极为开心,问我想喝什么咖啡。
  “蓝山好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团烂泥。
  方哲打电话让吧台做,放下电话,坐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关切地问:“怎么?第一天上班太累?”
  “方哲!”
  “嗯?”
  “借我二万元钱好不好?”
  他想了一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密码是363636,里面应该有近十万,你拿着用吧。”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借钱?”女人就是贱,害怕对方追三问四,对方不追问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当你不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你就长大了。”他依然用这句话回答我,眼角唇边全是温暖的笑容。
  我差点掉泪。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感觉特别脆弱,极需要他坚实的怀抱给我安全感。从圣诞夜走近我的方哲,像慷慨的圣诞老人,不但让我能随心所欲地投入他的怀抱,更用近十万元的钞票将我的安全感夯得更结实。我忽然在他耳边说:“我想好好爱你。”
  方哲笑,手臂加大力气,将我抱得更紧。
  游戏,文字游戏。像当年卫真对我说“我希望我能对你好”,用了“想”或“希望”,都是难度极大,极难实现,甚至懒得尝试的梦想。
  第二天,我一早便到出版社请假,手里捏着那叠打印出的书稿。我告诉社长我与卢小雅有约将这本小说做成图文书,我需要自由的时间来做图。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成名的作者,书稿甚至不用审便安排出版,而很多有才华却仍埋在地下的作者的书稿堆在编辑部里壮观如小山,也无人问津。
  社长粗略地一翻书稿,眉开眼笑:“好的,给你一个星期,够不够用?”
  一个星期,我在心里盘算,可能略有些紧凑。社长看我皱眉,也着急起来:“乔米,一个星期我知道很短,但是……”
  “我试试!”他不知道,我盘算的不是画图需要的时间,而是如何利用这一个星期去找到卫真,从卫真那里得出卢小雅退学以后的经历。第六感告诉我,卢小雅退学后的生活与卫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13.魔鬼一样的女人

  从方哲给我的信用卡里拿出一万元给阿汤。我告诉自己,这钱只是我向方哲借的,将来一定会还。这样想着,对方哲的歉疚之情淡了许多。
  到律师事务所,请了知名律师帮我料理官司——我已经起诉江水春,并利用关系将江水春抄袭之事让纸媒的朋友在报纸上尽快刊出。
  忙完这一切,我便向火车站赶。
  一个星期,时间是那么急,每一秒,都不可以浪费。
  到候车室里,给方哲打电话。
  “你在哪里?”方哲随口问。
  “在回郑州的火车上!”我知道如果说我还没有上火车,他一定会追过来。
  “你回家?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是这样,家里忽然有些事情,我得马上赶回去,而且怕你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撒谎其实很容易,尤其是欺骗一个毫无防心的人,我骗方哲,像成年人欺骗小孩子,甚至不担心有戮穿的危险。
  “你早告诉我,我就一起陪你回去了。”
  “你看,我就猜你会这样做。方哲,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将生意耽误,你知道吗?我总感觉自己欠你太多。”说这话时的诚垦,自己都被自己感动。
  方哲轻笑起来:“傻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再向卡里存些钱吧,万一那边儿急需……”
  “不要!”如果两个人的感情不等价,一方越是付出,另一方越是被压得不得翻身,我害怕方哲这样慷慨地给我爱给我金钱,会成为我一生难以偿还的债务。
  挂了他的电话,听着播音员毫无生气的声音,百无聊赖,拿着手机把玩,去按号码,按了一半发现自己想拨的号原来是和其的手机,忽然心酸起来。强行逼迫自己合上手机,从包里取出烟,到吸烟处站着,看着窗外青色的天空中风卷残云。要下雨了。
  和其,你是我的雨季!
  手机忽然心有灵犀地响,卢小雅的号码。
  错错在电话里哭:“乔米妈妈!”
  “怎么?”
  “我害怕!”
  “乖,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在与人吵架。”
  “你在哪里?”
  “我被她关在卧室里。”
  “错错,你别害怕,将事情尽量讲清楚,是什么人在与你妈妈吵架?”
  错错突然放声大声,哭得伤心。虽然能笑得爽朗哭得动情是小孩子的专利,小小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撕心裂肺地发泄,但是错错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不到极度伤心,不可能这样哭喊。
  “错错,别哭,你说话!”
  “她不让我认爸爸!”哭声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我焦急:“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是你爸爸?”
  “他问我喜不喜欢那些熊,他还问我喜欢不喜欢那件海军蓝的裙子。乔米,我知道,那些都是他送的,他是我爸爸。”
  天,全乱套了,我要去郑州找寻卫真,卫真却出现在我家的隔壁。
  火车到站,等待上车的行人,像搬家躲雨的蚂蚁,密密地站成一列长队。我扔掉烟飞快地跑出侯车室,我要回去。
  站在卢小雅家门口,里面的人没有预料会有人站在门口,声音毫无顾忌地大。我踌躇着,刚刚的头脑发热现在开始冷却,我这样贸然撞进她家,如何面对卫真与她?难不成说我知道你们的故事,我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们有什么话不妨说给我听,我来帮你们做裁决?
  正在着急,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像指路的航标,笔直地指着我的鼻子:“你从这儿给我出去?”
  说完这话,手的主人的脸无意地向外偏,看到门口的我,她的嘴张成了圆形。
  我无措:“是这样,我接到错错的电话……”
  卢小雅眉头一挑,高声唤错错的名字,向房间里走。可能她不知道如何向我解释,只有借寻找错错问罪来转移注意力。
  卫真容颜憔悴,看着我,表情略有些惊异,却极快平静,他苦笑:“小米!”
  “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气,走到门外来,关上门:“我们出去说吧。”
  来到我家,他连鞋都没有换,便坐进沙发里,头埋在双手间,从来没有过的失魂落魄。
  我给他倒水,像往常他为我做的那样,在唇间并排放下两枝烟,一并点燃,分一枝给他。
  我没有说话,我在等他开口。原来还在担心到郑州后,怎么向卫真说开场白,原来世间事早有定数,不用迂回,自有天意帮我开口。
  卫真的故事——
  九年前的卫真,如阿汤所提供的照片上一般阳光青春。二十出头,踌躇满志,一心打算做出一番事业。他并不想到学校实习,但是卫甲却不容拒绝地下命令:“你将来有得是机会到外面去闯,现在你得学学社会生存的纪律。”
  卫真兄弟的父母死得早,他念大学的花销,均是卫甲从工资里挤出。长兄如父,多年与卫甲相依为命,卫甲于他,不仅是兄长,更是家长。所以纵有千般不愿,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去哥哥所在的学校做实习美术老师。
  班里的学生多是目标明确,一心为了考大学,美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副课,高考不会考,高二便从课程中拿掉,所以讲课时,极少有学生认真听。
  班里有个女生非常醒目,容貌不是极美,却轮廊分明,下巴的线条坚毅,有着少年人少有的倔强与坚强。一天,他正在讲绘画时人体骨骼的构造,却看这女生与邻座男生小声说话,然后掩着嘴笑。
  “卢小丫,你在说什么?”他极为愤怒,手里的粉笔居然在指下成为粉未。在学校呆了一个月,做为一个被学生忽略的老师,满腹才华无处展现,已让他像随时可能会暴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马上会喷薄而出全部的怒火。
  班里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卢小丫邻座的男生马上做出老实认错的表情,将头垂得极低。
  卢小丫也吃了一惊,这个外表英俊看上去温和如绵羊的男人发起脾气来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吃惊归吃惊,她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挑战似的将乌黑的眼珠盯着卫真,表情不似少女,像极骄傲美丽的女人倨傲的表情。
  “你刚才在说什么?想说话就大声说出来,别交头接耳。”
  卫真重复一遍他的问话,声音却没有第一句那样的愤怒。
  卢小丫笑了起来,大声说:“我说绘画是一门艺术,可惜同学们没有被你唤起热情。”
  “怎么样才叫唤起热情?”她的前半句听起来还不错,后半句又让卫真皱起眉头。
  她忍俊不禁:“这个不好说啦。”
  “说!”
  “你不会生气?”卢小丫也是吃定了他没有教学经验,在课堂居然与他讨价还价起来。
  “你说,我不生气!”卫真果然被她绕了进去。
  “唤起热情的方法很多啊,最直接的方法是,你做人体模特!”
  学生们开始起哄,女生夸张地发出羞涩的叫声,男生不怀好意地吹起口哨。
  “你!”卫真当真生起气来,拂袖出门,临走时,不忘记丢下一句:“卢小丫,你跟我到办公室里来。”
  卢小丫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动静极大地走出教室。
  美术组里只有两个老师,都在上课。卫真坐在无人的办公室里,脑中一片空白,卢小丫来了他能与她说什么呢?像他当年上学那样,被老师罚站在办公室里一整天?
  卢小丫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她没有一丁点儿的拘谨,反而直冲到他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一幅装帧过的画看了起来。
  “真美!”她由衷地说。
  这幅画是卫真最得意的作品,一朵向日葵在极蓝的天空中傲然挺立,向日葵不似焚高所画的那般邪恶,而是健康抖擞,充满了生机与热情。他很大胆地用颜色,画面艳丽,对比鲜明。上学时他的老师不认可这幅画,说这幅画想走写实与印象派的中间路,却不知道,这两个类别绝无中间路可走。他也是个倔强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说好或不好便对自己的作品枉下定义,他相信自己,相信他在绘画上的造谥。
  没有想到,惟一的知音却是这个当众给他难堪的女孩。
  “你懂画?”
  “不懂,但是艺术是相通的,只要能唤起共鸣,能打动观众,便都是极好的作品。”卢小丫说,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离他并不近,但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她的热量,像画中的向日葵一样,虽然静止在画里,却有着巨大的动感,随时可能会挣脱画布跳到自然中去。
  他的脸有些红:“你喝水吗?”
  这话问完后,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像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而似见了异性有些慌乱的男生,忍不住地献殷勤。
  “其实我没有恶意,而且我很同情你。”她说。
  他忍不住扬眉,悉心听这个未成年的少女的“教诲”。
  “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总归都是戏子。既然是演戏,说不渴望观众,那是假。现在不是让你扮演美术老师,而是要扮演你自己。记得我看过的人物传记,说索菲娅·罗兰与一位同时代的当红女演员相比,前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自己,后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这就是索菲娅能成功的原因。无论你是知名画家还是不被人重视的美术老师,你都得首先是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卢小丫在那个时候,已经初现后来语言文字上超人的天赋,初现后来的她在文化圈为人处世的乖张不驯。只可惜,像从鹦鹉的嘴里说出醒世警句一样,从卢小丫嘴里说出的这些道理,在卫真当时看来便是生搬硬套,拾前人牙慧的东西。
  他笑着摇头,从抽屉里拿出烟,问卢小丫:“我可以吸烟吗?”
  “给我一枝!”她不等卫真反对,便从烟盒里取了一支,极熟练地点火,吞吐,拿着烟的手指向卫真凌空点去:“你呀,除了画以外,你还懂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卫真问她。
  她一本正经:“我会比你成功,也许也不会让所有的同学都来听课——你知道,连班主任的课也不能做到让学生百分之百的认真听讲,何况不用参加高考的美术课——但是我会让喜欢美术的同学,暴发百分之二百的热情。”
  “呵!”他冷笑。
  卢小丫不和他争,继续说:“不可能让所有人爱上你,那么至少让爱你的那一小部分人对你的爱根深蒂固。做人不怕走极端,不怕哗众取宠,不怕与众不同。连张爱玲那样的小说家,都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又没有特点,除了打扮奇特招摇过市外,没有办法吸引别人注意。”
  听她东拉西扯,卫真忽然很想走进她的脑中,看看她小小的脑袋里究竟填满了什么样的东西。
  她忽然问卫真:“我是不是顶漂亮的女孩?”
  卫真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好,不想说谎,又害怕会伤害小女孩的自尊心。
  她一扁嘴:“你做人极不自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向复杂处想。我再问你,我是不是很引人瞩目的女孩?”
  卫真这次飞快地点头。
  她笑嘻嘻地拍手:“是的啦,就是这样,我知道我不漂亮,但是我张扬我的个性,所有的人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强调着我的特别,哪怕这个特别不合群。”
  与小女孩坐在办公室里吸着烟聊着怎么吸引人的注意,卫真有些不自在起来,小心地向窗外看。谁知道越怕鬼就越见鬼,居然在窗口看到了卫甲。卫甲走了进来,看到卢小丫,他的眼睛定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将视线转向卫真:“你怎么不上课?不是你的课时吗?”
  “卫老师找我了解班里情况!”卢小丫挑衅地看着卫甲,卫甲冷冷地看着卫真,向卫真说:“以后还是要遵守课时。”
  等他走后,卫真和卢小丫一起将藏在桌下的烟拿了出来,两人忽然成了同盟,相视笑了起来。
  卢小丫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扩开,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猜我为什么要与你聊这么多?”
  卫真脸又开始发热,以为她又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示。
  她的话果然惊人,简直是晴天霹雳,她说:“因为卫甲!爱乌及屋,我是他的女人,你是他的弟弟!”
  下课铃声响,她手中的烟蒂划出一道弧线飞出窗外,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做出天真的笑容:“卫老师,改天再聊,我去教室了。”
  看着卢小丫像稚鹿一样年青生机勃勃的背影,卫真呆如木鸡。
  天气闷热,卫甲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大。一进门,卫真身上便汗毛倒竖,打了几个冷颤。卫甲从办公桌前抬头看看他,站起来去调空调:“是不是太冷?”
  “你!”卫真脸涨得通红,指着卫甲说不出话来。
  “怎么?”卫甲奇怪地看着他。
  “卢小丫!”他从嘴里吃力地挤出这三个字,人立刻虚脱似地坐在椅子上。
  卫甲正在调空调的手一僵,半天作不得声。
  “你与她……”想到现代版的洛丽塔会在自己亲哥哥身上上演,他痛苦地闭眼,可是闭上眼睛,脑中就出现了卢小丫倚在卫甲怀里,与他亲昵的画面。
  卫甲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卫真站了起来,失望地看着哥哥:“你让我恶心。”
  离开学校,他坐在郊区的乱草地上,满身的汗被风吹干,像在身上贴了第二层皮。他不是思想传统的男人,如果换了别人,他也许只是震惊,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现在,他却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的词全放在哥哥身上——披着为人师表外衣的色狼、表面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畜生、淫棍……
  天空中落下几大滴水珠,落在他裸在空气中的胳膊上,他看着那水珠在胳膊上慢慢成一块小小的水渍,慢慢被风干,微微收紧的皮肤上还有些许沙粒。雨都是这么脏!他痛苦地想,他恨这个城市,恨这个该死的学校,恨卫甲。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天上不问青红皂白地向地面上泼,只几秒,他身上已尽湿。
  站起来,他垂着头盲目地走,他不想回家,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冲动地将一切告诉嫂嫂,或者与卫甲拼命。
  前面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长长的头发在白衬衫上湿成一条奄奄一息的蛇。
  走近了,却是卢小丫。她咬着嘴唇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看着远远的天边,长长的辫子从肩边绕到胸前,无力地垂着。
  “卢小丫!”卫真没有想到会遇见她,更没有想到这个个性奇异的女孩两眼里满是泪水。
  “他欺负你?”卫真双手紧握,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毕剥声。
  她没有穿胸衣,湿透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胸前的两粒突起。他极力让自己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可是那两粒小小的突起仿佛有着万钧的魔力。
  她看见卫真,像是看到亲人,哭泣渐渐大了起来,身子起伏越来越厉害,躲在衬衫后的乳房像是两颗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桃,上下轻跃,乳头像小纽扣一样在几乎透明了的白衬衫里来回滑动。
  卫真感觉血液全向头顶上冲,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牛仔裤包裹着的身体越来越坚硬。
  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停止哭泣,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不扑进他的怀里,如果卢小丫叫他一声“老师”,如果如果不是如果,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可是,偏偏,该发生都发生了。
  卢小丫投进他的怀里,哀哀地叫了一声“卫真”。
  他抱着小小结实的身体,感受胸口的挤压,理智全盘奔溃。
  卢小丫先引诱的他,她抬起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卫真,吻我!”
  卫真迟疑,她却放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不是处女!”
  不是处女!谁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卫甲?
  卫真的心里嫉妒与欲望同时燃烧,他从来没有过的粗野将卢小丫放倒在雨中的草坪上。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雨是那么大,间或电闪雷鸣,他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一个不是处女的十六岁女孩,他哥哥的女孩。
  雨渐渐小了,激情也渐渐平和。
  卢小丫从地上站了起来,与刚刚的疯狂判若两人,像油画中走出的精灵,赤裸着身子站在细小的雨中,慢慢将满是泥水的衣服穿上。
  卫真激动地看着卢小丫,从此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
  卢小丫嘴角向上弯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微笑,她说:“多奇妙,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不等卫真说话,她便光着脚,手里拎着湿透的凉鞋向大路走去。
  卫真保持着刚才姿势,一动不动。他在寻思她的那句话——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她用了“趁机”这个词,这个词无异于说他趁人之危。他与刚刚被他诅咒过的哥哥有什么两样?
  雨时的暄嚣已平息,偶尔两只蛙啼让没有人的草地像死一般空寂。卫真的手用力抓着地面的草泥,像女人一样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自己,原来,所有对哥哥的愤忿,与道德并无太多关系,更多的还是因为嫉妒。
  卫真讲得声情并茂,忘记了聆听者曾是他的女人,曾爱他五年,曾无数次与他做爱,却得不到他一句“我爱你”。人总是这般自私吧,以为自己的痛苦是天大的,旁人的感受不过是指缝里一块不显眼的灰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情绪激动,我却像掉进无边的黑夜。心里一遍遍地说“住口”,他深情的回忆像小虫蚁吞噬着我的自尊。
  “够了!”我失声说。
  卫真迟钝地看向我,像空心人,给我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忘记了一切有过的恩情。
  “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进卧室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不等卫真说话,便奔进卧室,反锁门,让眼泪肆意地流。
  五年来,用爱情一点点筑就的大厦,就这么哄的一声倒掉了。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我,却不拒绝我的靠近。我与卢小雅外形到性格,全无相似,但是我们有着致命的相似——遇上他时,同是十六岁。
  十六岁的卢小雅无视他的存在,他与她,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而是满树梨花听任海棠的戏耍,忽略反而使他的情感成了常年不息的火;
  十六岁的我视他为世界的全部,我平复了他从她那儿受到的伤害,而由于让他得到的过于轻易,反而使他视如草芥。
  卢小雅,魔鬼一样的女人,毁了卫甲卫真,毁了我,毁了和其,惟独没有毁掉她自己。
  我捶打着那只穿毛衣的泰迪,它背后有卢小雅缝补过的针脚,那道不起眼的针脚像卢小雅嘲讽的微笑,我像发疯一般将它撕开,看着线崩断,我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卢小雅,你的妙手能将毛衣缝好,你有没有能力将人破碎的心缝起,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