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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咬人的爱

这咬人的爱

  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
  我们同爱情的关系,像极了农夫与蛇!
  就算侥幸活下来,
  十年之内,看见草绳,也心有戚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余生百毒难侵。
  
  阴天。
  房间里没有开灯。
  幽暗中,家具似怪兽的魅影,沉沉压下来,像另一个世界,隔绝了天日。
  我缩在沙发的一角一动也不动。
  间或从面前的糖罐里,摸一粒怡口莲塞进嘴里,再猛灌一口Conitreau。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哭得肝肠寸断,我却一脸木然。
  是的——看再辛酸的电影我也不会掉眼泪了!
  我的眼泪早为我自己流干。
  我在同一天失恋、失婚,并且失业。
  自那一天开始,整个冬天,我都这样蜷伏在家中,对牢一大堆食物以及不断播放的肥皂剧,抱一瓶Conitreau自早喝到晚,浑浑噩噩、不分晨昏。
  开始的时候只是哭,哭了睡,睡了哭。
  很快眼泪流干。
  然后开始吃了睡,睡了吃,渐渐悲伤也平息,可是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精神恹恹,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片子已经播第五遍了,我已烂熟,偏又懒得起来换碟,就任凭它放着,好歹听个声响。
  自从旭生搬走以后,房间就显得特别空落。
  真奇怪,只不过少了一个人,整个屋子仿佛一下子大出许多倍来。
  所以,我平时轻易不敢走动,怕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迷了路,误踏另一个时空。
  我又塞一粒怡口莲在嘴里。
  其实,一粒一粒、机械地塞进嘴里,早辨不出滋味了,连舌尖都麻木了。
  可是,不吃,人又空得发虚。
  总觉得胃壁里、肚子里、心房里、五脏六腑都空荡荡,不管填多少东西下去,始终有回音。
  我拉起身上的薄毯准备眠一眠。
  睡着了,日子也过得快一些。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刚闭上眼睛,门便被人敲得砰砰直响。
  我翻个身,不准备理会。
  我如今已经似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亲友争相走避。
  除去老母亲偶尔来帮我收拾收拾房间,替我添补一些食物,谁还肯理我?
  一定是敲错门。
  可是,那敲门的人特别执着,一直不停敲,最后简直在砸门!
  是谁?
  是谁在我已经衰到极致,还这样不依不饶不放过我?
  “江绍宜,是英雄好汉你就开门,别躲在里面扮乌龟,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这个女人,声音蛮横、霸道、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呆住——
  这声音那样熟悉——
  是汪子晴?
  可是又不似汪子晴。
  汪子晴是说话慢条斯理,斯文优雅的淑女,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英国夫唱妇随。
  我已经整整六年没同她见过面,可她的声音我不会忘。
  我跳起来,扑过去开门。
  可是刚迈出两步,我便惊觉在沙发上蜷太久,双腿早就麻木,哪里还迈得开?
  我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发出巨大响声。
  “绍宜——”子晴显然听到响动,音调猛然提高,焦急关切之意透过厚重门板也辨得出。
  敲门的声音更大,怕是整栋大楼都在振动,接着她果然开始用力撞门。
  厚实的防盗铁门被人一脚一脚飞踹,嵌着铁门的墙壁吃不住力,被震得层层白灰落下来。
  我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像裹了厚厚尸布,半丝知觉都没有。想开口应声,半边身子却痛得抬不起来,声音竟硬生生卡在喉头,发不出来。
  再不开门,门便被拆啦!
  来不及多想,我连滚带爬,匍匐前进,摸索到门口,努力撑起半个身子,将门锁拉开。
  门一开,我便支撑不住扑到在地上。
  一双鞋跟足有6寸高的咖啡色麂皮靴子,距离我的脸孔不过5寸。
  我狼狈地扬起脸,英姿飒爽的汪子晴站在门口,高窕的身子裹在黑色的赫本风格的大衣里,腰还是只有一点点细。
  “绍宜,我回来了!”她居高临下望着我。
  我点点头,有点像在做梦!我匍在地上,忘记起身。
  她皱一下眉,一把将我自地上拽起来,大力拖进房间,反腿用脚勾住门,轻轻一踢,门砰得关上。
  我望着凭空出现的子晴,犹自在梦中。
   “天,你也不怕窒息而死?”一进屋,子晴便捂住鼻子,大力推开窗户,冰冷的冷空气倒灌进来。
  有多久没有呼吸新鲜的空气?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我都快遗忘新鲜空气那种清冽干净的味道了。
  “你在用酒精给房间消毒吗?”她看到房间里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几十只酒瓶子,厌恶地走过去一脚踹开:“你多久没开窗户了?陈腐变质的霉味混合刺鼻的酒味,让人都快吐了,你闻不出来吗?”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房门,已经和这些味道混为一体,又怎么分辨得出来?
  “大白天,你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躲在里面扮鬼吓人吗?”她动作麻利得逐一将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
  我真的像一只在黑暗里浸淫太久的女鬼,突然暴露在阳光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貌似子晴的女人痛心疾首得说。
   “你是谁?”我呆望着她。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倒是惊异——哪个女张飞钻进我老友躯壳?
  的确,这容貌、身材都同我的老友一模一样,可是她说话的语气、眉宇间的神态,分明是另一个人。
  “江绍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母亲一个电话,我便连工作都辞了,自英国飞回来救你,你却不认得我了?”她跺一下脚。
  “救我?”我茫然看着她:“为什么要救我?”
  “江绍宜,再不救你,你就到黄泉路上排队喝孟婆汤了!”她用力拽住我,将我拖到镜子前。
  我被迫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苍白、浮肿、倦怠、头发蓬乱、眼袋突兀地吊在眼眶下,身形胖了一倍不止。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目光中一点生趣都没有。
  我吓一跳。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我吓一跳。
  这又胖又蠢、目光呆滞的女人是我?
  有多久没照过镜子里?
  我想想——
  对了,从旭生离开之后,我便再也不照镜子了,我怕看见镜子里形单影只的自己,颓曾伤感。
  我下意思撇过脸,不忍再看镜子里惨不忍睹的样子。
  “江绍宜,你一向最潇洒大方,怎么为了一个小小的温旭生,变成酒鬼,邋遢成这样?”子晴拉我到沙发上坐下。
  “我妈叫你回来的?”我皱一下眉头。
  “是!江绍宜,你今年也32岁了,你忍心让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成日替你担心?雯姨哭着打电话让我回来救你,差点在电话那头给我跪下。”
  “我妈那样文艺腔?”我故意轻描淡写,可是心却紧紧抽了一下。
  “绍宜,只不过离婚而已。以你的条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她拍一下我的手。
  就是这个动作,每次子晴安慰我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六年不见,子晴性情大变,但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永远也改不了。
  她甚至为了回来“救我”,连工作也辞了!
  我忽然有点欣慰,心情无端端好了许多。
  这一年,我失恋、失婚、失业、失眠、失态,却还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她竟为了我妈的一个电话,自英国飞回来。
  “你要不要说,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我努力打起精神。
  “还懂得开玩笑,还有得救!”子晴舒口气,眼角却湿了:“绍宜,刚才看到你,浑身酒气,爬在地上,脸色惨白如鬼,我差点以为你已经回天乏术了。”
  我叹口气:“有没有这么夸张?我思想还没老旧到,认为自己生是温旭生的人,死是温旭生的鬼。可是子晴,毕竟这是离婚,伤筋动骨,怕是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我不过是在家休养生息而已。”
  “十年?绍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夸张?现在中国每三对夫妻结婚,就有一对夫妻离婚,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辞职,抱瓶酒在家休养生息,国家还要不要发展?”
  “子晴,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永远说起来这么轻松!”我耸耸肩膀,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也许一个人在家憋太久,也是我一直心情抑郁、萎靡不振的原因。
  现在,有个人说话,心里多少舒坦一些。
  “绍宜——”子晴犹豫一下:“我也离婚了!”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绍宜——”子晴犹豫一下:“我也离婚了!”
  “什么?”我差点自沙发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也离婚了。”子晴重复。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我连声追问。
  人就是这样,看到别人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立即伤痛好了大半。
  若对方惨过自己,立即唏嘘感叹,开香槟庆祝自己好运。
  我望着子晴,同样失去婚姻,子晴光鲜亮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
  而我呢?
  如果曾经算一朵玫瑰,现在也自弃得连花瓣都焦了、卷了、耷拉下来,像一棵卷心菜。
  我忽然如醍醐灌顶!
  是是是,是我该死,不过本市上万离婚妇女之一,凭什么我要搞特殊,瘫在家中寻死觅活,借酒浇愁,让白发老母伤心?老友担心?
  自这一刻起,我决定自救。
  我深深明白,子晴不过是一名皮肤科医生。
  我患得是心病,不属于她的专业范畴。
  子晴白我一眼:“你离婚,辞职,窝在家里养植蘑菇,不也没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养植蘑菇?”
  “你成日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不见天日,还不发霉长菌吗?”
  我唾她一口,心里竟然有了点阳光。
  自离婚以来,人人见了我都让我三分,说话无不小心翼翼,仿佛时刻提醒我,我是温旭生的弃妇,终生需生活在悲伤难过的阴霾中。
  现在,被子晴这样泼辣淋漓得嘲讽一番,那遮在头顶的乌云,竟也镶上了金边。
  “绍宜,你同旭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去年你发邮件给我,不是还好好得吗?”子晴靠在沙发上。
  “说来话长!”我叹口气,不想回答:“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离婚了?你年初还发邮件告诉我,你一切安好?”
  “既然,我同你的事情,都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不如出去先吃饭!”子晴伸个懒腰:“我下飞机就赶到雯姨家,然后马不停蹄飞奔过来找你,累得要死,饿得要命!”
  “好好好,我同你去吃饭!”我立即站起来。
  “找一家安静的馆子,我最怕吵吵嚷嚷比过年还热闹的地方。”子晴抱怨。
  “好好好,附近有一家餐馆叫‘浮生’,地方安静、饭菜极其可口!”我忙不迭介绍。
  “你不食人间烟火已久,居然还找得到地方吃饭?”子晴不遗余力挖苦我。
  我累她辞了工作,只得好脾气地点头:“这家馆子,我一直情有独钟,即便在家足不出户,我也会叫外卖上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子晴笑:“自小你对食物有无比热情!”
  我笑:“所以,连离婚这样大的事情也不能让我绝食,反而弃捐无复道,努力加餐饭。”我指指自己已经臃肿不堪的身材。
  自从与旭生离婚以后,这是我第一次能够笑着同人说话。
  看来,老太太将子晴搬回来做救兵,是找对人了!
  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余生得抱着酒瓶,数着旭生的不是,在沙发上蜷缩着过一生了。
  没想到,我还能笑。
  我忽然松口气,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你就这样出去?”子晴指指我身上一件厚旧的羽绒服。
  我点点头:“反正是离婚妇女,穿什么都一样!难道你还指望我,从指甲到内衣打扮得无懈可击,随时准备出去邂逅一段艳遇?”
  我发现我又开始恢复自嘲本性。
  子晴耸耸肩膀:“你如果那样再好不过!”
  我哈哈哈大笑三声,推着子晴出门。
  下楼梯的时候,我有些许眩晕,脚步有些浮。
  子晴不动声色轻轻揽住我,我略微往她肩膀上靠一靠,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
  我想,子晴的肩膀也只得这一刻借我傍一傍,余下来,全得靠我自己了。
  走出公寓,我挽着子晴向“浮生”走去。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整整三个月足不出户,我将自己从身到心都封闭起来,歧途逃离这熙熙攘攘的红尘。如今再次听到街上喧闹的声音、看着路边灿若群星的霓虹,简直恍若隔世。
  我深深吸口气,推开‘浮生’的玻璃门。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餐吧,由一套五居室的小跃层改装的,装修风格似一个美国家庭,温暖而舒适,活泼又不失私密感。
  这里的味道非常特别,一到用餐时间,便弥漫着温暖而诱人的食物香味。
  可是等到用餐时间一过,便又自动恢复清新而微酸的柠檬香。
  当然这里最特别的是二楼的夹层,有三面墙全是书。
   “地方不错!”子晴惊异极。
  我拖着子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正是用餐时间,所有位置都满了。
  “看来得换地方了!”我抱歉地看着子晴:“这里就是这样,一到用餐时间生意极好,可是用餐时间一过,位置便立即空出来。”
  正要离开,角落位置里一张小台子边,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对我轻轻挥挥手,然后微微笑一笑,欠欠身子,走开。
  “有位置了!”子晴赶紧走过去。
  我笑着坐下:“他是老板!今天我们运气好,平日不管生意多好,老板都不会把他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的!”
  “证明我魅力不减当年!”子晴指着自己的鼻子:“走到哪里都特别受优待!”
  我笑:“是,就你是一支千年不败的花——塑料花!”
  其实,我常常看见老板坐在书架前的人字梯上很认真地挑选书籍,或是在最角落的沙发里,神态悠游地看书。
  这个老板好像从来没有别的去处,不管任何时候来,他总在。
  不过,不知是孤傲还是内向,他从来不同任何客人打招呼,遇到熟客,也最多微微笑一笑。
  虽然,我从来没有同他讲过任何一句话,但是在心里,总觉得他是一个陌生的老熟人。
  像“浮生”一样,令人熟悉、令人安心。
  
  翻开菜单,我替子晴点了份酱香土豆排烩饭、碧波芙蓉汤,又给自己点了份糖醋咕噜肉焗饭和海鲜豆腐汤。又要了这里的招牌菜,葱圈煎蛋同荷香糯米鸡。
  服务生小马走过来写单子:“江小姐,你好久没来啦!”
  我点点头。
  “人长富态了不少!”他笑嘻嘻同我开玩笑:“刚才老板说,他差点没把你认出来”。
  子晴噗哧笑出声。
  “谁让你们这里食物诱惑难挡?天天在你们这里叫外卖,想瘦都难啊!”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想那样寡言的老板,也有这样三八的一面,居然在背后说我闲话。
  
  很快,食物便端上桌。
  我同子晴埋头苦吃起来,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
  直到几个盘子都全部底朝天,我们才各自捧着满足的胃,舒服得靠在椅背上。
  “喝咖啡?”子晴问我。
  “喝酒!”我笑:“这个时候我若闻到咖啡味道,整晚都会失眠,更别说喝一杯了!”
  “你已经快酒精中毒了!”子晴将身子缩进沙发深处。
  “我有分寸! ”我轻轻说:“我就是一直活得太清醒、太自律、太爱自省、太过自爱,所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人活着,难得糊涂,太过清醒明白并不是好事!”
  说完,我伸手让小马开了一瓶Conitreau。
  我替自己与子晴各倒了一杯,然后加上几块冰块,立即原本晶莹剔透的酒幻变成莫测的乳白色。
  淡淡的橘子香味自杯中散发出来,我轻轻抿一口,微苦回甘、淡淡甜橙味道,末了又有一点薄荷的迷幻。
  其实人生多么像一杯甜中带苦,苦中又微微有些酸的Conitreau,冷暖交杂,就连那迷离的橙花香味,也透着淡淡的无奈与不甘。
  我立即沉醉其中,每个毛孔都舒坦了:“一定要加冰块,味道才更醇和柔顺。我这几个月,都在家里牛饮,根本没有品出味道。”
  子晴笑着喝一口:“不知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嗜酒?”
  “说来好笑,我们那种外资公司,最喜欢同客户搞冷餐会,你不在手上拿杯酒,摆摆样子,两手空空站在人堆里同人说话,总觉得别扭。后来发现,酒真的是个好东西,下班回家,再累再困再乏,一杯酒在手,灵魂立即得到救赎!”
  “有没有那样夸张?”子晴讪笑。
  可是我发现,子晴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姿势熟稔无比,仿佛比我还精通。
  我暗笑,大抵离过婚的女人,多少都借酒浇过愁。
  生活中那样多苦水,你不能总倒给别人听,总得学会自己消化,混着酒喝下去,总要好受些。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生活中那样多苦水,你不能总倒给别人听,总得学会自己消化,混着酒喝下去,总要好受些。
  几杯酒下肚,神经渐渐放松,晚餐时间也过去了,客人渐渐散了,老板也开始播一些柔靡的音乐。
  是说几句贴心话的时候了,果然子晴问我:“你和旭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吸口气——
  “千头万绪,你让我怎么说?”我摊开手,不想提这个让自己伤心的话题。
  “天下就没有三句话交代不了的事情!”子晴身子微微往前一趋。
  是,再复杂的恩怨情仇、爱恨痴缠,三句话就可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再吸一口气:“他外面有人了!”
  看,一句话就交代清楚!
  “什么?”子晴差点自座位上跌倒:“不可能!当年他追你那样幸苦,几乎豁出命了,怎么可能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苦笑:“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又不是不了解男人,到手的女人,谁还愿意捧在手心上呢?”
  “你没给他机会改过自新?”
  “他就没有想过要改!”我叹口气:“他也不觉得是他错了!”
  “为何?”
  “他认为结婚7年,我未曾给他家庭温暖!”
  “这是什么借口?”
  “你知道我的工作,通宵加班是常事!”
  “绍宜,你无需为他开脱……”
  “子晴,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低下头:“两个人的事情,不会只有一个人错!”
  “绍宜,六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遇到任何事情,从不肯推卸哪怕一点点责任!”
  “像个男人,是不是?”我忍不住讪笑:“旭生也这样说。”
  “他哪只眼睛看你像个男人?我去把它挖出来!”子晴气得用力一拍桌子。
  我吓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都已经过去了,我连离婚都没有留难过他,你发什么飚啊!”
  子晴笑一笑,有点尴尬。
  我忽然明白,一定有男人也这样说过她,彼时她没有发作,此刻,听到同样的话语,再也按耐不住。
  只是我想,子晴这样柔媚的女人,真会有人这样说她?
  如果有,那旭生说我,一点也不算冤枉了。
  “绍宜,我只是替你不值!”
  “我明白,我是你老友,你当然替我不值。但同样,温旭生老友也必然替他不值。”我非常客观得同子晴分析:“广告这一行别说不能准时下班,通宵加班都是常事,我甚至试过年终提案的时候,七天住在办公室!7年来,我也鲜有时间和旭生一起安安静静坐下来吃顿饭,周末双休也多半耗子办公室为一张平面大费周章。如果稍微回家早一点,我会忙着看书、看碟充实自己,生怕吸收养料不够,不能支持大脑及时想出创意,救同事于水深火热!”
  “我们这种外资广告公司竞争大,压力也不小,整个广告圈的风气无不是你追我赶,每年拼了老命讨好客户之余,还得绞尽脑汁想若干套飞机稿去迎合国内外广告节评委的胃口,不带领团队拿几个稍微拿得出手的奖项,下头也没几个人会服你。可是,满足了工作的需求,却忽略了旭生,他外头有人,也实属正常!何况,连国家法律都没规定男女相爱不许变心,还通情达理的准予离婚。看,所以我也有错,不能全怨旭生!”
  “绍宜,你不要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全中国不是只有你江绍宜一个人有工作,如果所有职业妇女冲锋陷阵为生活奔波,老公都不能理解,都在外头搞外遇,这社会还不早都乱套了!还有人敢结婚吗?谁是天生劳碌命?你那样幸苦工作,还不是为了与旭生生活得更好?他凭什么发牢骚、抱怨你?明明是为自己喜新厌旧找借口,却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你头上。你却还傻乎乎得为他辩解?江绍宜,你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
  子晴一番责问,让我哑口无语,满腹委屈顿时顺着酒气涌上喉头:“ 是子晴,你说的我都明白!哪个女人不向往安逸闲适的生活,谁天生犯贱喜欢熬夜加班,看客户脸色?旭生总认为我拼命工作是天性好强,喜欢出人头地。其实我是骑虎难下。现在外头竞争那么大,完全等同逆水行舟。你不上,别人便踩在你头上了。你原地踏步等于退步,很快便被淘汰出局了。旭生总抱怨我说话做事像男人,可是现在男女同工同酬,谁敢在同事面前,动不动便泪盈于睫,扮楚楚动人?工作于我,形而上一点,可以说是实现人生的价值,说实在点,是生存需要啊!”
  “绍宜,你应该好好同旭生沟通!”子晴说。
  我摇头:“根本无法沟通。旭生父亲是银行行长,他自学校毕业,便在父亲手下工作,自然事事有人照顾,谁敢拿脸色给他看?升职加薪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怎么可能体会我的感受?”
  “绍宜,你听我说,如果你找份清闲工作,在家当贤妻良母,他又会嫌弃你不够独立自主,事事都要仰仗他出马,看到外头光鲜摩登的职业女性,又忍不住心猿意马。看,整件事情不是你能左右,也不是你的错!”子晴笑起来:“总之,他要变心,你做什么他都嫌弃!”
  我点点头:“爱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对,不爱她了,她做什么,他都觉得是错!子晴,我就是不想面对这残忍的真相!我拼命告诉自己,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忽略了他,是我没有给他家的温暖,我为旭生找借口,不是因为我爱他,不是因为我理解他,我只是不想自己太难过。说穿了,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想让自己相信,是我对不起旭生在先,他才放弃了我!”
  子晴拍拍我的手:“我明白,可是你不该因为离婚把工作辞了!”
  “不,子晴!自从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我坐在办公室便再也不能安心!我每天什么都想不出来,脑子里空空一片,完全不能思考。我自最低级的文案做起,然后从资深文案,小组长、总监助理、一步步爬上去,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手与脑拼来,终于熬到创意总监,期间不知付出了多少青春和时间。可是在几百号人的大公司,像我这种职务的总监要多少有多少,我仍然是毫不起眼的一个。我得到了什么?无尽的加班,提不完的案、想不完的平面、拍不完的TVC,最后还连自己的爱情与婚姻都一起赔进去!我再也不要过这种生活!所以,我与旭生签字结束我们七年婚姻的同时,我也离开了我服役七年的公司!”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我垂下头,怕子晴看到我眼里的泪光:“子晴,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
  子晴犹豫一下,对我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很多女人离婚后反而活出真我,更加精彩。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五年前便已离婚!”
  “什么——”这次轮到我差点拍桌子:“你五年前便离婚了?怎么可能?你不是时时在邮件里同我说,你生活精彩、每一刻都过得美轮美奂?”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子晴赶紧握住我的手:“绍宜,别生气!我真的只是不想你为我难过。”
  “5年了!你离婚5年了”我差点叫起来:“你竟然瞒了我五年,汪子晴,我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统统写邮件向你汇报,你居然把离婚这么大的事情瞒了我五年!”
  子晴抽回握住我的手:“江绍宜,你别忘记了,你离婚也半年有余,你的口风不也严严实实?若不是雯姨打电话给我,我至今仍然蒙在鼓中!”
  我的脸一下胀得老红:“我不也是怕你担心吗?何况离婚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你让我敲锣打鼓到处宣扬吗?而且,我又没瞒你那么久!”
  子晴忍不住冷笑:“你同我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我讪讪得老实坐好,也不敢指责她——是是是,刚离婚的时候,伤口深不可测,自己都不敢去轻易碰触,更怕旁的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嘘寒问暖,将你的伤口反复揭开窥探。子晴虽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对于婚姻这么私密的事情,仍旧是个不相干的旁人。
  我自然能够明白子晴的心理,开始没说,后来更加不敢提了。
  我换个话题:“若你五年前离婚,不是只结婚一年便离婚了?”
  子晴点点头:“是!”
  我惊异:“我记得,你当时还发了结婚照片给我看,你一脸幸福,简直想不到会有今天。”
  “哪个女人不是结婚当天笑得最灿烂,因为彼时还不知道婚姻生活有多黑暗,越到后面,便越发笑不出来!”子晴叹口气。
  “为何离婚?”
  “感情不和!”子晴说:“所有失败的婚姻都可以归功于感情不合,只要感情到位,任何问题都能够解决!”
  “子晴——”我犹豫一下:“不知道我该说不该说,我想问题出在你这边吧!”
  “为何这样说?”子晴饶有兴趣看着我。
  “你曾经发过结婚照片给我看,你老公的眼睛、嘴唇都像煞了某个人!”我不敢在子晴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怕刺激她,可是让我把揣测藏在心里,又憋得难受,其实她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很想问这个问题。
  “你看出来了?”她喝口酒:“是,我嫁给他,是因为他长得太像莫运年了。可是婚后发现,只是样子长得像是不够的。于是婚姻之维持了几个月,便告结束!”
  “你还忘不了他?”我吃惊极了。
  “其实很多事情不是忘与不忘这么简单!”子晴说:“逃开了六年,我想什么都不重要了,当年的很多事情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是!”子晴斩钉截铁得回答。
  我松口气:“子晴,记住,再荡气回肠的感情都不过尔尔!”
  “明白!”子晴豪爽得笑:“你我都非痴男怨女!”
  我端起酒杯,对她笑笑。
  6年了,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子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子晴,当年的子晴温文尔雅、穿上医生袍不知多斯文漂亮,大概是本市长得最标致的女医生了。
  因为一张脸长得太过精致生动,怕失去医生的威严,她便成日板着面孔,正襟危坐,一副很理性、很严肃的样子,时刻企图让人忽略她的性别,倒也唬住不少人。
  只有我知道,她骨子里最最小女人,多愁善感、动不动便泪盈于睫,脆弱得很。
  现在——
  现在的子晴外表还是那么美,甚至因为成熟反而更美了。
  但整个人的气质和风韵完全变了。
  她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都说不出得妩媚动人,笑起来更是风情万种,她再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再女人不过了。
  可是眼睛里的神情,那样从容、那样坦然,那样通透明白,是一个女人,真正完全从命运手中,全权接管自己之后的自信与沉稳。
  甚至,一向斯文柔弱的她,也有泼辣豪爽的时刻,比如将我自地上拖起来,一脚将门踢来关上。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简直可以去拍武侠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不知道要遇到怎样可怕的变故,才会连性格都变了。
  我可以想象,在异国漂泊6年,她不知吃过多少苦,才修炼成今日。
  在苦难面前,有人萎谢为芥草,有人反而盛放成最华丽的玫瑰。
  比起子晴,我有什么资格矫情得缩在房间里,扮受害者?
  我忽然为自己感到脸红:“子晴,你坚强了很多!”
  子晴拍拍我说:“绍宜,在我去英国前的那个晚上,你同我说“感情可以脆弱多变,但是我们自己不可以脆弱多变。’我牢牢记住这句话,才熬到今日。”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我忽然为自己感到脸红:“子晴,你坚强了很多!”
  子晴拍拍我说:“绍宜,在我去英国前的那个晚上,你同我说“感情可以脆弱多变,但是我们自己不可以脆弱多变。’我牢牢记住这句话,才熬到今日。”
  我更加汗颜,彼时我没受过任何感情挫折,自然说起来云淡风轻、豪气干云,潇洒得很。此刻才知道,要修炼成金刚不坏之身,期间血泪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子晴看出我在想什么,她轻拍我的手:“绍宜,其实很多时候,痛苦的根源不在别人身上,而是自己的想法里。你身边事物的变化,其实就是你自己心态、观念、想法的变化。你曾经说,最强悍的生活态度就是改变自己!我做到了!你也要站起来!”
  我点点头——
  一个人能够改变自己,就能够改变生活!
  我不该沉溺在离婚的阴霾里,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扬起头:“子晴——”
  她点点头:“我明白!”
  时隔六年,我一直以为我同子晴再见面,一定抱头痛哭。
  没想到,我们谁都没有流眼泪,可是彼此的感情忽然又进一大步。
  我们已经不需要言语,便已经可以沟通。
  可见,心和心的距离,实在和时间与空间没有多大关系。
  彼时,我虽然同旭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其实心已隔了万水千山。
  
  我同子晴一直聊到“浮生”打烊才离开。
  “到我家住可好?”我盛情邀请:“已经多年没有躺在一张床上,整宿说知心话了!”
  我以为她会满口答应。
  可是,子晴摇摇头:“不了,30多岁的人了,实在也没有那精力熬夜了!”
  “可是,你住哪里,你今天才刚下飞机?”我极力挽留。
  “绍宜,我已经找好酒店了,东西都放在酒店房间里了!”子晴说:“况且,还有人在等我!”
  “这么晚还约了人?”我立即恍然大悟,子晴离婚5年了,必然又有了新的感情归宿:“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我冲子晴眨眨眼睛:“此人可是十分重要?”
  子晴点点头:“对于我来说,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子晴,看来你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
  “放心,这次回来,我不准备走了,大把时间任你刨根问底!”
  我满意地点头,然后与子晴挥手道别。
  
  看着子晴坐出租车离开,我才转身往家走。
  “浮生”里暖气开得很足,出来才知道外面已经是冷雨迷离。
  霏霏的细雨从空中飘落下来,借着路灯昏黄的灯光,我甚至能辨认出来雨丝中夹杂的雪粒。
  我将厚实的羽绒风裹得更紧一点。
  但是没有用,透骨的雪风轻易便将羽绒服吹透,仿佛要将衣服从我身上扒下来。
  我把身子缩起来,减少散热面积,企图对抗刺骨的寒意。
  夜已经很深了,整条街上都没有人,甚至连一辆偶尔经过的车也没有。
  有那么一刻,望着充盈在天地间的雨和雪,我迷茫了。
  仿佛整座城市,只剩下有我一个人,迷失在无边无尽的凄风苦雨中。
  
  走回家,我的身子已经快冻成冰块了。
  我哆嗦着,将房间里所有的灯和暖气都打开。
  然后,我冲进卫生间,向浴缸内放热水,并将水温调到最高。
  水还没放满,我便迫不及待脱掉厚重的外套,缩进水里。
  当冰冷的皮肤浸入滚烫的热水中,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
  要过好一会儿,冻僵的身体才能准确得分辨出水的真实温度,软化下来。
  那滚烫的、柔软的水,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令我从身到心都松懈了。
  我一动不动蜷缩在水底,觉得异常温暖和安全,仿佛忽然回到了母体。
  我静静躺在水中,闭上眼睛,灵魂仿佛自身躯脱离,意识却异常清晰。
  
  我对旭生一直是信任的。
  自25岁同旭生结婚,我便从来没有想过会终止这段婚姻。
  我一直天真得以为我们会白头到老。
  可是,旭生并不这样想。
  现在想来,旭生外面有别的女人,大概已经有一年有余了吧。
  这一年,他手机常常占线,有时候竟长达几个小时。
  最奇怪的是,他忽然喜欢把手机调成静音状态,连上厕所、洗澡都带着手机。
  好几次,我发现他背着我在发短信,可是等我找到空档检查,手机上却任何线索都找不到,统统删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常常无缘无故坐在沙发上发呆,然后很诡异得微笑。
  他同朋友间的往来忽然频繁了许多,常常都有聚会需要外出,而且这些朋友要么是久不联系的,要么是我不认识的。如果我正好有空,提议同他一起去参加聚会,临时一定会发生变故,聚会一定会取消。
  总之蛛丝马迹不胜枚举。
  这一切换了别的女人,大概早就发现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想到旭生为人那样敦厚老实,断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情,每次稍有疑虑,都赶紧打消念头,深怕影响夫妻感情。
  直到——
  那天,我需要到外地去见客户,早上起晚了,公司车已经走了。无奈,我只有开旭生的车去。
  一坐进车里,我便闻到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水味道。
  那香味若隐若现,大概已经在车里停留了很久,只余一点余韵,故此变得更加轻柔、有点含混,有点纠缠,有点暧昧不清。
  我忽然心中“咯噔”一响。
  再愚笨的女人,此刻也察觉出不对劲。
  车子已经过了整整一夜,怎么还有香味在车里留恋不肯散去?
  可见那涂抹香水的女郎,不知在车内待了多长时间。
  我将车开到阳光下,想看清楚车内状况,还没仔细找,一线亮闪闪的光,便刺进我眼睛里。
  我俯身,自座位的夹缝里,捡起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水晶纽扣。
  扣子十分精致,上面竟刻有细细的纠缠的玫瑰花苞。
  电光火石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纽扣上晶亮的光,自我的眼中狠狠刺进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只听到轰得一声巨响,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原来——
  原来爱情是一条蛇。
  不管你怎么费尽心力照顾它、爱它、宠她、信任它、与它同碗吃饭、同榻而眠,世上与你最亲密的不过是它了。
  可是总有一天,它会突然冲上前,乘你不备,狠狠咬你一口。
  蛇牙尖利还带着倒刺,刺入你的骨血中,连皮带筋,血淋淋撕去一大块。
  末了,那毒汁还浸淫进你体内,整日整夜折磨你,令你通彻心扉。
  这出其不意的一口,令你即便不死,也至少去掉半条命。
  那一口的痛,终生难忘!
  十年内,只要看见草绳,也会心有余悸。
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可以追逐的未来,我的双眼保持眺望,我的双耳仔细聆听,惟恐疏忽错过,后来才发现,那些握过的手,唱过的歌,流过的泪,爱过的人,所谓的曾经,就是幸福!
  一瞬间,我坠进回忆中,我差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身子轻飘飘,滑进无底深渊。
  那下坠的感觉紧紧扼住我脖子。
  “啊——”我大叫一声,自水里挣扎起来。
  呛了好大一口水。I
  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滑进水中,差点溺毙在浴缸中,窒息而死。
  我惊魂未定地自浴缸里坐起来,摸着自己噗噗狂跳的心脏——
  我还活着!
  好险!
  如果溺死在家中,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我被丈夫遗弃,悲愤难当,自尽于浴缸中。
  听起来浴缸里的裸体女尸,似乎很香艳。
  可是真要看见实物,那肿胀苍白的尸体,一定令人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想想我也觉得恐怖!
  不,我才32岁,人生尚且还望不到尽头,怎么可能就这样自暴自弃?
  这段婚姻虽然失败了,不论是旭生的错,还是我也有责任,都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误人误己了。
  旭生已经开始新的生活,而我也再不能沉沦下去了。
  我立即自浴缸中站起来。
  水哗啦啦自我身上流下来,淌了一地。
  我用手抹开镜子上的水汽,望着自己:“江绍宜,自今天开始,你不能再颓废了!”
  
  自浴室出来,暖气已经让房间变得温暖如春。
  我穿上干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好像卸下束缚自己已久的重担,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立即睡得死沉。
  
  这是离婚以来,我第一次睡得那样踏实,甚至一夜无梦。
  直到电话将我吵醒。
  “绍宜,今天心情如何?”子晴的声音愉快得自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错——”我迷糊得回答:“要不要一起吃早餐?我知道一家吃早餐很棒的粥店!”
  “小姐,现在是吃午餐的时候了!”子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看来你是睡糊涂了!”
  我睁开眼睛,被遮光布和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依旧漆黑一片。
  “那就午餐和早餐一起吃好了!”我伸个懒腰,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还是去‘浮生’吧,我实在喜欢那里!”
  “绍宜——”子晴咳了一下,清清嗓子:“中午,我想介绍一个人同你认识!”
  她声音里有点掩饰不住的紧张。
  “谁?”我条件反射的问“是个很重要的人是吗?”
  “对!”子晴说。
  “是昨晚一直在等你的那个人?”
  “对!”子晴仍然很紧张,她犹豫一下,用恳求的语气说:“绍宜,我希望你见到他以后,不要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惊奇极了。
  “你见了就知道了!”她支支吾吾不肯说。
  “好,一个小时后,我们在浮生见!”我也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什么人,我看了会生子晴的气?
  不过从子晴的话里,我知道这个人对子晴一定很重要。
  反正答案一个小时后就会揭晓,我也不愿意多加猜测。
  我翻身从床上跳起来,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
  灿烂的阳光自窗外一览无遗的泄进来,整个房间都洒满金色的光芒。
  我眯起眼睛对着窗外的阳光——
  没想到,风雨过后,竟然真的是灿烂晴空?
  是不是预示着,从此以后,旭生带给我的阴霾将被阳光驱散了?
  因着这份意外的晴朗,我的心情莫名的好起来。
  
  
  我飞快漱洗、企图将自己打扮得无懈可击。
  可是——
  我很快便觉得沮丧。
  我所有的护肤品都已经用光,不知多久没有添置过。
  我只得拿出一瓶早已过期的身体乳液,挤了一点,胡乱涂在脸上。
  阳光下,镜子里的我简直触目惊心。
  眼角的细纹那样明显,双眉间居然有三道深深的川字纹,眼袋鼓鼓的,比眼睛还大、额头上的皮肤居然干燥得起了皮屑,头发也乱蓬蓬象一堆具有印象派风格的稻草那样堆在头上,整个人活像久不见阳光的吸血僵尸。
  当然,绝对不是那种皮肤雪白、眼睛魅惑众生的美艳僵尸,而是半夜里出来,会将人吓得大小便失禁,心脏病突发的僵尸怪人。
  我吓一跳——
  是是是,我不是不知道我憔悴了很多。
  可是,我并没有糟蹋自己,也没有悲伤到要去死,我只是,懒得去做很多事情而已。
  真的,我不出门,并非我想困死在家中,我只是提不起兴趣出去而已。
  离婚以后,我真的只是提不起兴趣去做任何事情而已——工作、逛街、购物、打扮、读书、交际……
  生活简单到吃东西、睡觉、看碟。
  没想到,竟然邋遢成这样——
  难怪母亲担心得以为我要死去了,难怪子晴看见我的时候那样恼怒——
  天啊,我究竟对我自己做了什么?
  我已经三十二岁,居然还这样任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怠慢自己的肉身?
  换了别的女人,恐怕连皱一下眉头都不敢,巴不得成日泡在永葆青春的美容液里。
  我如梦初醒——
  赶紧胆战心惊得四处翻找化妆品,企图掩饰一下我苍老颓败的容颜。
  天,要是让子晴的新男朋友,看到我的样子,一定会嗤笑子晴交朋友的品位。
  可是,整个房间都找遍了,我只找到一只用秃了的唇膏。
  我也顾不得那样多,赶紧将唇膏涂在嘴唇上,又抹了一点在双颊上推匀,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总算好了一点。
  然后,我将头发梳理整齐,将额头露出来,在脑后梳了个髻。整个人立即人清爽许多。
  然后我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可是,新的打击再次袭来。
  这些衣服明明都是我亲自采购,穿在身上不知多熨帖合适,可现在,全部都像是自别人处偷来的。
  所有衣服统统自动小了一个尺码,裤子勉强穿上去,也拉不上拉链,扣不上扣子。
  衣服完全像绑在身上,将赘肉突兀得勒成三截。
  我一向以身材窈窕为傲,吃再多东西,腰围始终都只保持18寸
  什么时候,我的身材居然臃肿肥胖如此?
  我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这打击,不比旭生背叛我小。
  这半年,我成日穿着宽身睡衣,要么就裹一件肥大的羽绒服,连身体变化了都不知自。
  天,镜子里皮肤松弛,臃肿发福、皱得像一只哈巴狗的中年妇女竟然是我?
  大概谁也看不出,此刻的我,曾经是中文系最著名的一支花。
  不!
  我不要做这个目光呆滞、未老先衰的离婚妇人。
  我想起玫瑰一样怒放的子晴。
  要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决定自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就算我从此颓败下去,旭生也不会再回头,他只会庆幸及时离开了我。
  而我,也不要再为一个背叛了我的男人,将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中。
  
  我深深吸口气,将所有的衣衫都找出来。
  好不容易将自己塞进一条深驼色的毛呢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拉链,我连大口呼吸不敢了。
  然后我挑了一件浅米色的松身大翻领毛衣,外面罩件直通的米色羊绒长大衣,总算将自己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