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在偷笑什么?”子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她穿一件贝壳粉的半长外套,里面是珍珠灰的露肩毛衣,裸着腿穿一双过膝的深灰色长靴,看起来素雅又时髦,一点都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
“你不怕冷?”我夸张得抱住自己双臂:“我单看着你已经汗毛都竖起来。”
“笑话,不冻人怎么美丽?”她笑着走过来,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道袭过来,令她整个人的气息明快又轻盈。
在她面前,我一定看起来又老又蠢,我偷偷捏捏腰间的赘肉。
“你的朋友呢?”我张望一下。
“来了!”她吸一口气:“绍宜,你要做好准备!”
她话音未落——
“你好!”一把细细、软软、糯糯的童音,老成得自子晴身后传出来。
接着,一个戴着小小红帽子的女孩从子晴身后探出头,好奇得看着我。
我张口结舌望着那面孔只得一只水晶梨大小的女孩。
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子晴要介绍我认识的人,不是什么新交往的男友,而是这个小女孩。!
这女孩,同幼年的子晴几乎长得一摸一样,圆圆面孔,稚气得不得了,偏偏大眼睛要故意眯一点,扮成一副洞悉一切的老成样。
这动作、这神态,分明是幼时的小小汪子晴。
我仿佛看见五岁的汪子晴将一只苹果塞进我手里,老气横秋地对我说:“江绍宜,我是新搬来的汪子晴,你愿意和我作朋友吗?”
一转眼,二十七年的时间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我女儿,汪宁珊!”子晴走到我对面坐下,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一直紧紧盯着我的脸,看我的反应。
我张大嘴巴,没有什么比子晴亲口证实我的猜测更让我心惊。
“你什么时候有个女儿!”我激动得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你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那女孩坐到子晴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都静静看着我。
在孩子面前,我必须控制自己,我端起桌上的柠檬茶,一口气喝光。
子晴无奈得看着我:“绍宜,你别这样夸张好不好?”
我瞪着她:“这6年来,我一直同你邮件往来,你不但没有提过你离婚,连女儿都这么大了,也没告诉过我!”
子晴叹口气:“珊珊,你到旁边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图画书。”
珊珊乖巧得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端。
“绍宜,你冷静一点!”子晴压低声音。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什么都瞒着我!”我压住火气:“我们隔三岔五都在联系,你却连生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汪子晴,我怀疑你根本没有当我是朋友!”
“绍宜——”子晴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
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我不想吓到孩子:“说!”
子晴深深吸口气:“绍宜,你知道当年我有多迷恋莫运年,直到我远走到英国,仍然无法忘记他,于是我嫁给了长得和他非常相像的前夫,我想,如果我不能和莫运年结婚,那么我也要同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一起生活,可是婚后才发现,我们爱一个人,真正和他的外貌无关。每天对着一个和运年长得很像,但又不是他的男人,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不敢打断子晴的说话,只能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听着。
“然后我离婚了。离婚后,我才发现我怀孕了。开始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后来我忽然有个很疯狂的想法,如果我不能拥有运年的孩子,那么生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也不错。于是我就冒险生下了珊珊,结果,她真的长得很像运年,不是吗?”子晴微笑望着我。
“子晴,你疯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我惊呆了,不知道子晴居然会如此荒唐,如此糊涂。
“绍宜,我告诉你,你一定飞到英国来阻拦我,所以我没敢告诉你!”她坦然地望着我:“刚生下珊珊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她,生活要多艰难有多艰难,我也埋怨过自己的冒失、荒唐、冲动。可是现在,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的选择。不是因为珊珊长得像运年,而是因为珊珊是我的女儿,她长得像谁并不重要,谁是她的父亲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同我相依为命,她让我振作,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爱她!”
我愣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只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怎么好意思埋怨她?
尽管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她的人生,做任何决定都无需我同意,也无需知会我啊!
我终于明白子晴为何变得像现在这般坚强独立,她真的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积极得生活,活得比谁都精彩。
要过好久,我才能理清自己的思路:“子晴,你真的变了,比任何时候都有承担!”
“绍宜,原谅我!”
“不,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你做了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并且无怨无悔,我为你骄傲!”我真心得握住子晴的手:“而且,我觉得珊珊长得更像你!”
子晴笑了:“我没有她漂亮!”
“不,她和你一样漂亮。”我说。
我看见子晴大大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至少一个月不会同我讲话!”
“子晴,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我老友,只要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我都不遗余力支持,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很多事情,其实我们不一定非要向朋友交代,因为很多决定,也不是朋友能替你做的!”
“绍宜,谢谢你!”
我冲子晴笑一笑,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